护理师不能说的秘密:五点刷退继续上班、被装疯病人踢到差点流产


17人参与 |分类: Y生活坊|时间: 2020-07-11

天气渐渐凉了,连医院也赶着过圣诞节,墙上贴上大型的红衣老公公及麋鹿后,多了几分飘雪的气味。

下午4点多的医院大厅,依旧是热烘烘年货大街式的人来人往。我快步走向楼梯,赶着上2楼办公室补充点能量棒,迎面而来的是护理师依琳,胸口上标明「加护病房」的名牌晃得厉害,她的脚步也是又快又急,脸色看来怒气沖沖。我们在匆忙之中,互相胡乱地点个头,闪身而过。

结束急诊交班工作后,已经接近晚上8点了,我机械式地走向便利超商,恰巧见到依琳也在微波食品柜前踌躇不已。我笑笑地向前,说:「不知道要吃什幺齁?每天吃小七吃到都腻了。」

「哈,又遇到妳了。」依琳露出疲惫的笑容,说:「我下午脸很臭齁。」

「没错,真的很臭,不过我想我那时候脸色也没有多好看,彼此彼此。」我诚实地说道:「不过妳一向都很nice,遇到什幺事情也都是笑笑的,能激怒妳的事情应该有点严重喔。」这时我们顺手拿起国民便当,走到柜檯结帐。

「我今天跑那幺快,是要去赶去刷卡签退!都快忙死了,还要赶着去『下班』,真是莫名其妙!」熟识的店员把我们俩便当都送进了微波炉,依琳与我在一旁等待着。

「喔,新招吗?什幺时候妳们上下班也要刷卡啦?」我继续追问:「你们护理师根本没办法翘班,我也没看过有人敢迟到过的。为什幺还要刷卡呢?」

「这个跟上班完全没有关係。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人翘班。」依琳气呼呼地说:「刷卡这个动作只是为了应付劳工局的检查而已。」

我接过微波完的便当,说:「妳们下班的时间几乎每天都要拖到很晚。你看你,一忙又忙到8点才能回去,已经比正常的下班时间晚了3、4个小时了。」

「最气的就是这个。事情真的好多,明明做不完,每天都要晚3、4个小时才下班,但是呢,医院为了让劳工局检查,竟然要求护理师『签退下班』的时间必须在下班后的1个小时内。」

「所以……?」

「所以就像你看到的一样,阿长(按:指护理长)一声令下,叫我们都要记得,在1个小时内先去刷退。每天接近5点的时候,就会叫大家放下还没打完的纪录,一群人先跑去刷退。」

「这样摆明就是欺负人嘛,」听着听着,我也生气了起来,「妳们就按真正下班的时间去刷退就好啦,明明认真工作到晚上7、8点,每天加班3、4个小时。何必要提前刷退?就让劳工局知道,你们真的是超时工作的一群人啊。」

「才没这幺容易呢。」依琳摇摇头,说:「阿长说,我们如果超过时间刷退的话,要写报告上去。而且,还要扣绩效。」

「见鬼了。」我忿忿不平地说:「你们每天超时工作,没有给你们加班费,已经算无良了。现在,还要你们谎报下班的时间,不愿意配合一起说谎,就扣你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啊?!太荒谬了吧!」

依琳补充地说:「上面的还特别规定,只有出现心肺复甦这种急救事件才能够报加班喔。其他像是病人在大出血,紧急装置叶克膜,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紧急处置,统统不能算加班。」

「所以,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主管,都以为你们事情做不完,是能力太差,是想骗加班费啊?」我无奈地接着问。

依琳耸耸肩,说:「欸……我想这些人应该没真的计算过我们有多少事情要做吧。每次阿长在吠吠叫的时候真想叫他来做做看,不过还是算了,我想他自己下来做,反而会让我们收尾收不完。」这句话真是完全命中,我们两相视而笑。

笑过一阵后,依琳继续评论着:「反正,医院高层的重点只有2个,就是要符合评鉴,另一个是要减少医院支出。符合评鉴的妙招就是要求我们基层员工作假,配合所有文书作业,工作量永远是有增无减。至于减少医院支出……」依琳喘口气,苦笑着说:「你现在看到我们这些年轻一辈的都是约聘,底薪很低就3万出头,领人家一半的钱,工作量却是一模一样。」

想来真是可悲可叹,讨论「护理人员的辛苦」、「护理人力的不足」、和「护理人员的福利」这种事情的时间点,永远只限于护士节前一天及当日,护士节一过,这些议题永远排不上边。然而事实是,全国上下有一群认真但被严重剥削的护理人员,每天在医院超时工作着。

我只能与依琳说:「在这幺糟糕的状态下,你们还愿意待3年以上的,可能都算是奇葩了,医院还如此践踏,完全不愿重视你们的能力与经验。偶而还要胡乱调动单位,你们要不是被迫离开,要不就是自愿离职。像你们这些任劳任怨还愿意留下来的,处境也真是好惨呀。」

我们默默地吃完便当。依琳说:「那你知道为什幺晓明学姊要离职吗?」

「听说是差点流产是不是?」我说。

「晓明她结婚6年,都不孕。求神拜佛都不成。后来这一次是做人工受孕才怀上双胞胎的。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加护病房工作这幺劳累,她怀孕8週就发生早发性流产徵兆,开始安胎。」依琳说着,脸上还带着「担心这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惧:「休息了2个星期后,她回来上班。而且,还因为人力调度问题,晓明学姊一回来,还是上大夜班,不是白班喔。叫一个孕妇晚上出门工作,已经是天理不容了。结果才回来没几天,学姊就被一个刻意装疯的病人踢倒在地,孩子差点就保不住了,幸好这个孩子命大。」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摀住嘴,心疼着喊着:「天啊,太过分了吧。这样晓明怎幺受得了?」

依琳感叹地说:「当然受不了啊。她自己是多幺想要有个孩子,终于做人成功却差点保不住,当然是吓到了。可是,想要离职也很不容易呀。刚怀孕的妈妈,担心孩子未来的奶粉钱、生活费。唉……也只能无奈地留下来。」依琳顿了顿,继续说:「你猜,阿长她们怎幺说?」

我摇摇头。

「阿长说:『下次自己要小心,闪远一点,不要被踢到!』」好脾气的依琳说着说着,也忍不住怒气:「这个病人虽然动过脑部手术,不过他非常的清醒。那时候晓明学姊已经忙了整个大夜班,神经外科医师为了开一台急诊紧急开颅手术,交代学姊要白班一到,要赶快转这个最稳定的病人从加护病房到普通病房,让出床位给还在手术室的新病人。而这一位整个加护病房里最清醒最稳定的病人,就在换床的时候突然伸脚踢晓明学姊的肚子,还清清楚楚地告诉学姊:『我就是故意要踹你。』」

「这太可恶了!」

「是啊!每次医院有暴力事件发生,主管永远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不打算保护自己的员工,还只会告诉我们当医护人员要有同理心,要容忍,要检讨。有时候被打完还要去道歉耶。」依琳哭丧着脸说。

我难过得接着说:「没错,当这些人变成病人,社会的期待就是要对他们不合理、甚至到暴力的行为照单全收,要把病人奉为上宾。」急诊室里就常常能够看到这种恶性循环。

一个人若是在家里或公共场合大呼小叫,或做任何影响他人的人身安全,身旁的人通常会报警处理。但是这些人若是在医院咆哮,甚至对医护人员拳打脚踢。却会因为他们的身分是「病人」,医护人员反而就得对这些作为忍气吞声,成为想当然尔的沙包,可能是病人的沙包,也可能是家属的沙包。

「白医师,你想想看,以前的人会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代表长期的照料真的是很花精神的。」依琳说。

我点点头,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意思:许多家属不愿意承担的照护责任,会被转嫁到护理人员身上。护理人员几乎成了现代最苦命的「孝子群」,每日于病床前悉心照料,但社会大众不但没有给予尊重,反而把护理人员当成女佣,一有不愉快或麻烦就按铃找其来帮忙;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护理人员,还要求护理人员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只能同样无奈地鼓舞着依琳:「所以,你们真的是很伟大的一群人啊。」

「伟大是不敢想啦,快往生了倒是没错。」依琳有气无力地应着:「说什幺天使?不会有人想当天使的。我们只希望不要天天超时工作,只希望不要被主管逼着说谎作假,只希望上班不被暴力威胁而已。」我们站在医护大楼前聊着,看到晚上8点多时来来往往的护理人员们,虽不到各个垂头丧气的程度,但,每个人的身上,似乎都背着沉重的壳。如同依琳所说,护理人员的要求并不多,也不过分,但在这个社会上,却是如此地无声又无力的一群。想到这里,我的肩膀也不自觉地沉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