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杀,是对女人全体的仇恨犯罪:《被杀了三次的女孩》


22人参与 |分类: Y生活坊|时间: 2020-07-10

 

情杀,是对女人全体的仇恨犯罪:《被杀了三次的女孩》

  我的朋友L那年考大学,七月时节,应试场地在燥热的南方。中午母亲陪她午餐,在乏味的小餐馆外,她看见了那个跟蹤她三年的人,站在玻璃门外,直勾勾的看着她们母女。他没有进一步做什幺,就只是看着她。

  午饭固然是吃不下了,无论是因为考试的压力,还是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站在那里,并不打算隐藏自己。她并不真的认识这个人,几乎是突然出现的,为了躲避如此执着的「追求者」(至少警察是这幺说的,「为什幺报案?漂亮女孩子有追求者不好吗?」),三年来她拜託家人做了各种努力,但是她逃不了。就连考大学的日子都躲不过这个人的纠缠。

  为什幺他会知道她的考区在哪里?为什幺他会知道母亲跟她临时起意决定的用餐地点?究竟他跟蹤了她多久?后来她北上念书,这个狂热「追求者」依然总是找得到她,永远不忘记她,无论换多少次电子邮件地址,他的信总会出现在她的信箱里。在他的信件里,展示了他的逻辑:我的朋友与他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儘管一时分开,最终总会在一起。

  那个人的信件并不暴戾,甚至,充满了爱──对他自己个人的宽容与爱。他慷慨地拒绝现实告诉他的真相,这个女人不爱他,也永远不会爱他,于是自己编造了一个更美丽的故事版本,这个版本里女主角是他,男主角也是他,他跟自己相爱得多幺起劲。

  当我阅读清水洁记者撰写的真实记录《被杀了三次的女孩》,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我的朋友L。她曾经如何受困于来自男性的骚扰,如何不被警察理会。她如何逃了又逃,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决心要帮助她。因为她当时是如此年轻又漂亮的女性,「有追求者不好吗?」

  《被杀了三次的女孩》描述日本「桶川跟蹤狂杀人事件」,1999年10月26日一名女大学生倒在埼玉县桶川车站外,被人以匕首刺杀身亡。奇怪的是,警方对此并不关心。媒体则是对死者的衣服、鞋子跟包包样式更有兴趣,比起督促警方追查兇手,日本媒体几乎一面倒的判断受害女大学生「喜爱名牌,自做自受」。他们把死者贴标籤为酒家女(她并不是),并且认定她是因为崇拜名牌又不检点,所以遭到情杀。

  媒体的风向是怎幺来的?一开始可能是来自于警方故意释放片面资讯。毕竟,一个纯真又无辜的被害人,会给警方更大的结案压力。如果让社会大众认为「被害人也有错」,警方的压力就小一些了。毕竟,日本是刑事侦查起诉后「99.9%」有罪的伟大法治国家嘛!警察帮检察官蒐集证据的工作可是很重要的哦!

  但如此无聊琐碎的讯息,诸如身上包包多少钱,鞋子是厚底鞋还是不是,为何会让日本大部分的媒体见猎心喜随之起舞?说穿了,媒体代表的是主流民意,有观众才有媒体,无论你喜不喜欢,桶川杀人案起初的舆论走向意味着1999年日本的主流民意就是认为21岁的年轻女性横死街头,哦她身上还揹着名牌包──「肯定是婊子,去死!」婊子自己死了就像是垃圾自己走进垃圾车一样,让民众觉得社会还是安全的,甚至更乾净了一些。兇手是谁?算了啦不重要。

  1999年,泡沫经济已经崩溃,但「泡沫经济女孩」(彻夜狂欢、挥金如土)的负面形象却依然留存在社会大众的视觉残像中。受到经济萎缩影响的社会大众,想必都很想找谁出来负责,但没人想检讨自己或者政府或者资本主义──好耶,那就检讨女人好了。

  这桩杀人案固然有真正动手的那个人,也有下令动手的那个人,兇手固然有他自认为合理的行凶理由,类似「敢跟我分手的女人就得死」,没什幺新意。他杀人之前进行了数个月的恐吓与跟蹤,散播被害人的谣言,威胁被害人要杀死她父母。说真的也没有什幺让人意外的地方,让人意外的是,当被害人终于鼓起勇气向父母坦承自己遭到前男友胁迫,父母带着她一同去报警,警方却不理她。

  埼玉分局的面目此时看起来已经跟加害人没什幺两样。更可怕的却是,埼玉分局不代表它自己。这不只是「几个懒惰员警吃案、上层跟着包庇」,如果只是这样的问题,彷彿把派出所每个房间全程录影录音就会有救。埼玉分局的警察起初并没有特别想要为恶,他们只是纯粹的展现了社会的意志──前男友威胁要强姦你再杀了你,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为什幺情杀的受害人总是以女性居多?或许有个简单的答案,就是暴力犯罪的行为者本来就是以男性居多,情杀属于暴力犯罪的一环,在异性恋佔人口比例较多的前提下,受害者是女性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如果我们再进一步提问,为什幺异性恋男性被女性拒绝时,有些人会选择杀死对方?这看似没有解答,但其实答案非常明显:暴力情杀是一种由全体男性对全体女性执行的「仇恨犯罪」。但因为规模太大,历史太久,所以我们无法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类犯罪的本质。

  现代我们提到仇恨犯罪,想到的可能是有人冲进同志酒吧开枪扫射、黑人无故被白人围殴、犹太教堂被放炸弹。但有一种更久远的仇恨犯罪存在我们生活之中,我们视而不见──对「穿裙子的那群」的贬低、侮辱跟杀戮。

  追求女性被拒绝为什幺不调整心情换下一个追求对象就好?女友离去固然伤心难过,但总会遇到下一个人不是吗?怎幺做都比散播她的裸照、杀死她的宠物、甚至剥夺她的生命来的好,为什幺选择了东窗事发必定会遭到法律制裁的手段?对这些人来说,「穿裙子的」没有资格离弃「不穿裙子」的人。换句话说,站着尿尿的人如果遭到蹲着尿尿的人贬低,那幺他的自我价值就会沦为比蹲着尿尿的人还要低。因为自我受到「比较低贱」的族群否定,所以产生了乾脆毁灭对方的心理。

  当明显的情杀案件出现在社会新闻上时,注意一下媒体使用的是什幺形容词:「莽夫」、「冲动」、「情绪失控」、「苦恋不成」。拿刀捅人的瞬间当然是需要一股冲动才能做到,但是决定杀死对方的心理过程却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从内心呼喊着「我好伤心」到「要杀了你」之间本来应该有非常长的一段距离,不应该那幺容易走到决定杀人的那一端,但社会整体对女性的鄙视跟厌憎,以及一体两面的对男性的期待跟压迫,加速了这个过程。

  《被杀了三次的女孩》,根据书里的说法,第一次是被刀子杀死,第二次是被警方杀死,第三次是被媒体杀死。但其实就我的观点,她三次都是一样的死因:被社会杀死,被社会杀死,被社会杀死。让人欣慰的是,日本始终还是存在着有正义感的调查记者,像是清水洁这样,不受到事件表面的虚像蒙蔽,愿意承担来自受害者朋友和家人的悲愿,锲而不捨的追查,让警方面对自己的错误,也让真相水落石出。

  当年那个女孩躺在自己的血泊中,距离她第一次在游戏场偶遇夺走她生命的人,甚至不到十个月。称这桩兇案为情杀,未免也有些可笑:那真的有可能是什幺了不起的感情吗?但显然是相当伤不起的自尊、也是真的惹不起的「站着尿尿的优势族群」吧。1999年到现在,台湾与日本的社会有所改变了吗?希望有,但或许真相是──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幺多。

情杀,是对女人全体的仇恨犯罪:《被杀了三次的女孩》

书籍资讯

书名:《被杀了三次的女孩:谁让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杀人案件的真相及警示》 桶川ストーカー杀人事件:遗言

作者:清水洁

王华懋

出版:独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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