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句话你没老实说。你不仅看见他,还亲眼目睹他被枪射中


99人参与 |分类: Y生活坊|时间: 2020-06-18

其实有句话你没老实说。你不仅看见他,还亲眼目睹他被枪射中

「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到哪儿去?」
「会在自己的身体旁停留多久?」
你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
摆放在尚武馆里的这些人,他们的灵魂会不会也像鸟一样早已飞走?

「你最好趁我还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马上给我回来!」

你用力摇了摇头,想要甩开二哥那语带威胁与愤怒的说话声。喷水池前的音响喇叭,传出了一名年轻女子手持麦克风说话的清亮嗓音,不过,从你坐着的尚武馆出入口阶梯位置,是看不见那座喷水池的。如果想要远望追悼会,必须走到建筑物的右侧才能看见。你没有特地绕去观望,只坐在原地静静聆听那名女子的发言。

「各位,我们心爱的市民朋友现在正从红十字医院被送来这里。」

接着,开始出现国歌旋律,数千人齐声合唱,宏亮的歌声宛如数千公尺的高塔般层层堆叠,甚至彻底盖过了女子的说话声。你用低沉的嗓音,一同哼着那段情绪沸腾至高点再突然骤降的曲调。

「今天从红十字医院送来的死者总共有多少人?」早上你问振秀哥这问题时,他回答得很简短。「三十人吧。」当那沉重的乐曲进入副歌段落,旋律再度由高亢处急转直下时,三十具棺材就会依序从卡车上卸下,摆放在早上由你和其他大哥一起从尚武馆搬运至喷水池前的二十八具棺材旁。

尚武馆内的八十三具棺材中,尚未举行集体追悼会的有二十六具,昨晚有两名死者家属前来指认,之后遗体迅速入棺,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你在本子上一一记下死者的姓名与棺材编号,加上长长的括弧线,并写下「集体追悼会(三)」,因为振秀哥曾交代过,如果不想让同一具棺材在下次追悼会上重複出现,就得记录清楚。虽然你想出席这次的追悼会,但是他却叫你留守在尚武馆内就好。

「说不定会有人来访,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一起工作的哥哥姊姊统统前去参加追悼会了。在棺材前站着熬了好几晚的家属,左胸前别着黑色蝴蝶结,活像个体内塞满泥沙或麻布的稻草人,拖着缓慢的步伐跟在棺材后头离开。你叫留守到最后的恩淑姊也赶紧跟去看看。她面带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因为有这颗虎牙,儘管她是出于抱歉和尴尬而强颜欢笑,却也带了一点调皮神色。

「那我去看完开场就马上回来。」

你独自一人坐在尚武馆出入口前的阶梯上,把本子放在膝上,本子的封皮用黑色马粪纸包着。你从天蓝色体育裤下可以感受到水泥阶梯的冰冷,遂将体育服外披着的军训服钮扣一一扣上,双手交叉紧抱在胸前。

无穷花,三千里,华丽江山。

唱完这句华丽江山以后,你突然停止哼唱,想起学校汉文课学过的「丽」字,你已经不再有把握能正确写出这个笔画超级多的汉字。这句国歌的歌词究竟是指繁花盛开的美丽江山,还是指江山如花朵般美丽?每到夏天,庭院里就会长出比你身高还要高的蜀葵,俗称「一丈红」的蜀葵与「丽」字在你脑海中形影重叠。白色小碟般的花朵,沿着长长的枝茎一朵接一朵盛开,你为了仔细回想花朵样貌而阖起了眼睛,再次微微睁开双眼时,道厅前的银杏树依旧随风摇摆,风中还未飘出任何一滴雨水。

国歌齐唱完毕,看来棺材还未整顿好,群众的吵杂声中隐约可以听见有人痛哭欲绝。手持麦克风的女子可能想要多争取一些时间,这次提议众人合唱〈阿里郎〉。

抛下我的郎君啊,出门不到十里路便开始想家。

哭声逐渐平息之际,女子说道:「让我们来为先走一步的同伴默哀。」

数千人的吵杂声顿时停止,你突然意识到周围环境显得格外寂静,并对这瞬间的落差感到不可思议。你起身把本子塞进后方裤腰里,爬上阶梯朝半开的出入口方向走去,然后从体育裤口袋里取出口罩戴上。

就算点蜡烛也完全没用啊。

你忍受着难闻的气味走进礼堂,外头的阴天使得室内像傍晚一样昏暗。出入口前堆放着举行过追悼会的棺材,家属尚未指认而无法入棺的三十二具遗体,则盖着白色纱布,摆放在一旁窗下,插在回收瓶里的蜡烛,默默在他们的脸旁燃烧着。

你走到礼堂最里面,看着摆放在角落的七具遗体,遮盖到头顶的白色纱布偶尔才会短暂掀开,供前来想要找寻女儿或年轻女子的人确认,因为她们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其中,尤属角落的那具遗体状态最为糟糕。你一开始看到时目测是十五至二十岁出头的娇小女子,但是随着时间流逝,遗体逐渐腐烂,现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体型。每当有人要来认女儿或妹妹的遗体时,你都会震慑于那惊人的腐烂速度。女子的脸从额头、左眼、颧骨到下巴,还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与左腰,都有明显被大刀刺伤多次的痕迹;右侧头盖骨则呈凹陷状,应该是遭棍棒狠狠殴打过,脑髓也清楚可见。

遗体最先从那些大伤口开始腐坏,接着则是从惨遭殴打的上半身瘀血处逐渐腐烂。擦着透明指甲油的脚趾头虽然毫髮无伤,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已经肿得跟生姜的形状一样,粗糙暗沉,原本长及小腿肚的圆点百褶裙,也已经连膝盖都遮不到。

你走回出入口,从桌下的箱子里取出未用过的新蜡烛,再回到最角落的那具遗体旁,将新蜡烛的棉芯凑向摆放在头边、火光已经微弱昏暗的短蜡烛。点燃新蜡烛后,你吹灭短蜡烛,从玻璃瓶中小心取出,放上那根新蜡烛。

你弯着腰,一手拿着还存有余温的短蜡烛,忍受着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尸臭味,仔细观察着蜡烛火苗。最外层的火焰正熊熊燃烧,据说能将尸臭味燃烧殆尽;内焰则呈金黄色,像是在魅惑你的双眼般摇曳晃荡;而最里面还有个既像苹果籽、也像颗小心脏的淡青色焰心。

再也难忍这股恶臭味的你,终于打直腰桿站着。你环顾昏暗的室内,死者头边的蜡烛火焰不停摇摆,宛如一双双寂静的眼眸在注视着你。

「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到哪儿去?」「会在自己的身体旁停留多久?」你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
一一确认完每根蜡烛是否需要更换以后,你朝出入口方向走去。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

走出礼堂前,你回头巡视了一番,不见任何灵魂蹤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遗体,与臭气沖天的腐尸味。

一开始那些人并非躺在尚武馆里,而是躺在道厅民众服务室前的走廊上。你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名穿着光州须皮亚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与另一名穿着便服、年龄相仿的姊姊,她们俩正在用溼毛巾将一张张沾有血迹的脸擦拭乾净,把弯曲的手臂伸直、紧贴臀部两侧。

「你来这里做什幺?」

穿着校服的姊姊抬起头,拉下口罩问道。她那微凸的圆滚滚大眼带有几分可爱,分成两边的麻花辫上岔出许多细毛。她的毛髮给汗水沾溼了,紧贴在额头与太阳穴的位置。

「来找朋友。」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们约在这里见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确认看看。」

你仔细观察沿着走廊墙壁摆放的二十多具遗体,若要认尸一定得从脸部到身体全都仔细端详一番,但因你内心充满恐惧,实在难以长时间紧盯久看,于是便不自觉地频频眨眼。

「没有吗?」

穿着青绿色衬衫、袖子捲起的姊姊挺起腰问道。原以为她和穿着校服的姊姊是同侪,但看见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后,推估应该是二十岁出头才对。她的肌肤泛黄、毫无血色,脖子也十分纤细,看上去感觉有些虚弱,唯有眼神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没有。」

「全南大学医院和红十字医院的太平间都去确认过了吗?」

「嗯。」

「那他家人呢?怎幺是你在找他?」

「他家里只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们家。」

「市外电话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拨过好几次了。」

「那他姊呢?」

「他姊从星期天就没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们。听附近居民说昨天军人在这前面开枪时,看见我朋友中枪了。」

穿制服的姊姊低着头插了句话:
「会不会只是受伤,正在住院治疗中?」

你摇了摇头回答:
「如果只是受伤,他一定会想办法打电话给我。他应该知道我们会很担心他。」

穿着青绿色衬衫的姊姊又说道:
「那接下来几天你都来这里看看,听说之后遗体都会送到这里,因为枪枝造成的伤亡人数太多,医院太平间已经放不下了。」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溼毛巾清洁遭到砍伤、深红色喉结外露的年轻男子遗体,并用手掌将那死不瞑目的双眼阖上,再将毛巾放入盆内搓洗拧乾,血水从毛巾渗流而下,还溅了几滴到水盆外面。穿青绿色衬衫的姊姊捧着水盆起身说道:

「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们一天忙吗?我们现在急缺人手,工作内容不难,只要把那些纱布剪一剪,帮那边那些人盖上就好。如果有人像你一样要来找人,就帮他们掀开纱布供家属确认。不过那些人的脸部受损程度满严重的,可能要让家属看到衣服和身体才能彻底辨识。」

从那天起,你和她们成了一组。恩淑姊果然如你所料,确实就读须皮亚女子高中三年级,而穿着青绿色衬衫、捲起袖子的善珠姊,则是忠壮路上某间西服店的裁缝师,据说老闆夫妻带着大学生儿子逃到了位在灵岩郡的亲戚家避难,害她突然断了生计。

她们听闻街头广播说目前因血库缺血导致死亡人数增加,于是各自前往全南大学附设医院捐血,然后又听闻市民自治团体说道厅缺人手,所以就赶来帮忙,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手这些整理遗体的工作。

以前在按照身高分配座位的教室里,你总是坐在最前排。升上国中三年级的那年三月,你开始进入变声期,嗓音变得低沉、身高也瞬间抽高许多,但你的长相到现在还是会让人误以为比实际年龄小。从作战室出来的振秀哥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惊讶地问道:
「你才国一吧?这里工作很辛苦喔,还是回家吧。」

振秀哥有着深邃的双眼皮和纤长浓密的睫毛,他原本就读首尔大学,因为突然下达的停课令而南下。你回答他道:
「我已经国三了,还好,不觉得辛苦。」

这是事实。相较于两名姊姊,你的工作一点都称不上辛苦。善珠姊和恩淑姊得先将塑胶袋铺在木合板和压克力板上,然后再将遗体搬移到板子上。她们用溼毛巾擦拭遗体的脸和脖子,再用扁梳梳整凌乱的头髮,为了防止尸臭味飘散,还得用塑胶袋包裹遗体。与此同时,你要在本子上记录这些遗体的性别、目测年龄、衣着配件、鞋子款式等等,并为他们一一编号。你在粗糙的便条纸上写上相同编号,用别针别在遗体胸前,盖上白色纱布后,和两个姊姊一起合力推向墙壁。道厅里看起来最奔波劳碌的振秀哥,每天踩着焦急的步伐前来找你好几次,主要是为了将你记录的遗体外观特徵誊写在壁报上,并张贴在道厅的正门口前。

当家属看见壁报上的死者特徵描述,或听闻转述前来找你时,你会掀开白色纱布供他们确认,如果死者确定是他们的亲人,你就会特地退后几步、保持一段距离,静待家属悲痛哀号完毕。他们会把棉花塞进死者的鼻孔与耳孔,并为死者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接着,简单完成入殓与入棺仪式的死者就会送往尚武馆,这部分你也要记录在本子里,以上都是属于你的工作範畴。

然而,这段过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后举行的简略追悼会上,家属要唱国歌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铺盖国旗、用绳子层层綑绑,也是件怪异的事情。究竟为何要为遭到国军杀害的老百姓唱国歌?为何要用国旗来覆盖棺材?彷彿害死这些人的主谋并非国家一样。

当你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时,恩淑姊瞪大了眼睛回答道:
「是那些军人为了掌权所以引发叛变啊,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白天的殴打老百姓,后来发现无法掌控局面才改成开枪,是上头指使他们这幺做的,怎幺能把那些人当成是国家呢?」

你得到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覆,脑中一片混乱。那天下午刚好有多具遗体已确认完身分,走廊上到处都在举行入棺仪式,啜泣声夹杂着轮唱国歌的声音,乐曲小节与小节重叠时形成了不协调的和音,你用心聆听,彷彿只要这样静静听着,就能悟出何谓「国家」一样。

设有团体上香灵堂的尚武馆,每天早晨都会收到一批新棺材,那些是在大医院里抢救无效而身亡的死者。家属都面容憔悴,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当他们用推车载着棺材前来时,你就得挪动既有棺材,缩小间距腾出空位。

每到晚上,则会运来一批在城市外围与戒严军对峙而遭枪杀的死者遗体,他们不是当下丧命,就是在送往急诊途中抢救不及身亡。刚断气不久的死者形象太过震撼,正在将不断溢出的半透明肠子塞回死者体内的恩淑姊,终于再也忍不住,跑到外头去呕吐;容易流鼻血的善珠姊则是戴紧口罩,不停抬头仰望礼堂的天花板。

相较之下,你的工作依然称不上辛苦。因为只要像在民众服务室一样,把死者的外部特徵、穿着配件、日期时间等资讯记录在本子里即可。

你把白色纱布事先剪成适当大小,用别针别上纸片,以便马上誊写编号数字。另外,你也挪了一下身分尚未确认的死者以及棺材,缩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让新来的遗体有地方摆放。有些夜晚死者人数特别多,根本没有时间去挪动位子腾出空间,只好将那些棺材对齐,一具具紧挨着整齐排列。那晚,你起身环顾摆满死者的礼堂,他们彷彿说好要在此重聚般,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散发着阵阵恶臭。你把本子夹在腋下,快步穿梭在这些「群众」之间。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头上,你抬起头仰望天空,脸颊和额头也沾到了雨滴,霎时间,雨势变大,从天空不断笔直落下。

拿着麦克风的男子紧急呼喊:
「请各位坐在原地,追悼会尚未结束,先走一步的灵魂也在为我们哭泣啊。」

雨水滴进你的军训服衣领与后颈间,沾溼了里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原来灵魂的眼泪是冰的。你的手臂和背脊瞬间发凉。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檐下躲雨,道厅前的树木正奋力弹开水珠。蹲坐在楼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阳光昏暗的第五节生物课,学到关于植物呼吸的内容,如今却已宛如隔世。据说,树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阳升起时深吸一口阳光,太阳西下时则深吐一口长长的二氧化碳。你看着那些肺活量极强的树木,正用它们的嘴巴和鼻子喷吐着雨水。

如果有另一个平行世界,那幺你上週就会参加期中考,考完试刚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应该会在家里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在院子里和正戴打羽球。你对于过去一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对于那个平行世界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上週日你在学校对面书店里买完习题本后独自回家时,看见全副武装的军人突然冲上街头。你惊恐不已,决定往河川旁的街道走下去。一对像是新婚夫妻的男女迎面而来,男子穿着西装,手拿《圣经》,女子则身穿洋装。你听见一波接一波凄厉的惨叫声从上面那条街道传来,随即便看见揹着枪、手持棍棒的三名军人走下坡道,包围了那对年轻夫妻。他们好像本来在追别人,却误下了坡道。

「请问有什幺事?我们现在正要去教会……」

西装男的话还未说完,你已经见识到原来人的手、腰、脚还可以做哪些事。「救命啊!」男子喊道,声音不停颤抖。那群人不断用手中的棍棒狠狠朝男子重击,直到他痉挛抽搐的双脚不再抖动为止。在旁边一直惊声尖叫的女子,也被他们一把抓住头髮,后来下场如何便不得而知,因为你已经爬上河川旁的小坡道,下巴不停颤抖着,朝那上演着更骇人陌生场景的街道走去。


其实和两名姊姊初次见面时,有句话你没老实说。

那天有两名男子在车站前遭到枪杀,其他人把他们的遗体搬上手推车后,你们俩走在示威队伍最前方。人山人海的那座广场上,聚集着头戴绅士帽的老人、十几岁的孩童,以及撑着五颜六色阳伞的妇人。其实真正看见正戴最后身影的人是你,并非附近的居民。你不仅看见他,还亲眼目睹他被枪射中腰部。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你和正戴从一开始就携手走向最前线,当大家听闻震耳欲聋的枪响后,所有人便开始向后奔跑。

「他们只是在吓唬我们!大家别怕!」你听见有人高喊着,随即便有一群人想要回头重新走到最前面,就在这摩肩擦踵的混乱之中,你与正戴的手分开了。当枪声再度传来时,你顾不得跌倒在地的正戴,只能不停奔跑,跑向一间拉下铁门的电器行围墙上,与三名大叔紧贴在一起。原本与他们一伙的一名大叔也想挤上来,但就在他奔跑途中,肩膀突然喷出红色鲜血,顿时倒卧在地。

「我的天啊,是从阳台!」站在你身旁那个头髮半秃的大叔气喘吁吁地说道:「……从阳台射死永圭的。」

隔壁栋阳台上再次传出枪响,好不容易撑起身子踉跄了几步的那名大叔,突然拱起背,鲜血从腹部晕开,瞬间将整个上半身染红。你满脸惊恐,缓缓抬起头,看了一下身旁的大叔。他们不发一语,秃头大叔用双手摀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浑身颤抖着。

你瞇起眼睛,看着那些倒卧在街上的数十名民众。在那之中彷彿看见地上有一条与你穿相同天蓝色体育裤的腿,运动鞋早已脱落不见,光着的脚还微微摇晃着。你正想要出去,那个摀住嘴全身颤抖的大叔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在此同时,旁边巷子里有三名少年跑了出去,他们搀扶起倒卧在地的人时,一连串的枪声从站在广场中央的军队那边传来,三名少年也一下子倒地不起。你试着窥探街道对面的那条宽巷,三十多名男女紧贴在两侧围墙上,全身僵硬地目睹了刚才那段血腥场面。

就在枪声停止约莫三分钟后,一名个头矮小的大叔从对面巷子里飞奔而出,奋力跑向倒卧在血泊里的其中一人,连环枪声再度响起,下一秒那个大叔也倒卧在同一片血泊当中。一直紧抓着你肩膀的大叔,用他那厚实的手掌遮住你的眼睛,然后悄悄说道:「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大叔的手缓缓放下时,你看见对面巷子里冲出了两名男子,跑向倒卧在地的一名年轻女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扶她起身,这次换阳台上响起了枪声,两名男子同样遭到枪击身亡。

再也没有人朝那些死者奔去。

就在一片寂静中,过了约莫十几分钟以后,二十多名军人两两一组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他们开始迅速拖走前排死者。

这时,旁边与对面巷子里有几名男女彷彿逮到机会般快速冲了出来,一把抱起后排死者。这回阳台上不再有人开枪,而你却没有像他们一样朝正戴跑去。站在你身旁的几名大叔揹起那个已经断了气的朋友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弄之间,顿时只剩你独自一人。你吓得魂飞魄散,一心想着到底该躲去哪里才不会被狙击手发现,最后紧贴着墙壁,朝广场反方向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