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人生的审判舞台上,有罪推定仍旧是铁则」


87人参与 |分类: Y生活坊|时间: 2020-06-11

「在真实人生的审判舞台上,有罪推定仍旧是铁则」

一九九五年,徐自强因涉嫌与其余三名共犯共同掳人撕票而被起诉。此案嫌疑人之一黄铭泉,逃亡后死于泰国,其余二人陈忆隆、黄春棋均被快速判处死刑定谳。徐自强本来逃亡在外,于其他被告一审被判死刑后,一九九六年由律师陪同投案。往后长达二十年间,徐自强一直坚持自己无罪,直到二○一六年十月,终于等到了最高法院驳回高检署的上诉,无罪定谳。

徐自强案从一九九五年到二○一六年,整整缠讼了二十一个年头,而徐自强本身,从一九九六年投案到二○一六年,也虚耗了二十年的人生,其中更有十六年是被羁押于看守所,如不是速审法通过,可能会被羁押更久的时间。整个案件共提起五次非常上诉、一次释宪、更审九次,除更七审与更八审判处无期徒刑、更九审判决无罪外,其余都是判处死刑。以上这些客观资料有许多都破了我国司法史上的纪录。

本案最特殊的地方应该是二○○○年更五审仍判处除自强死刑,三审定谳后,辩护律师在二○○三年声请释宪,而大法官亦于翌年作出释字第五八二号解释,认为共同被告不利于己的自白应经严格证明程序后始得採为证据,且不得为认罪的唯一证据。然而,在其后二○○九年的更六审仍不顾大法官的解释,採用拒绝出庭接受相互诘问的共同被告自白,在仅有租屋与租车的补强证据的情形下判处徐自强死刑。其后的更七审与更八审,就杀人的部分因无任何补强证据,所以没有认定罪责,但就掳人勒赎的部分,则仍採共同被告的部分自白,在有出租房间予共同被告,以及租车供共同被告掳人勒赎等补强证据的情形下,判处徐自强无期徒刑。直至更九审时,法院始否定共同被告的自白的效力,且认为无任何直接证据得以证明徐自强参与了掳人勒赎的犯行,据此作出无罪判决。

民间司法改革基金会甚早就接获陈情,除组成律师团外,另于于二○○三年发表了由三位学术界人士(包含我在内)所撰评鉴报告。犹记当年无数的晚间,大家一起聚集在台大旧法学院的第四会议室,一方面饱受蚊虫叮咬,一方面热烈地讨论案情,并于最后几次会议中决定由两位辩护律师就此案提出释宪声请。说实在话,以当年的氛围而言,与会者的大多数人都没抱持多大期待。当释字第五八二号解释公布后,除了惊喜外,更多的是错愕的感觉。果不其然,两名共同被告,其一一直都拒绝出庭进行交互诘问,而另一名则是在二○○○年时曾经以书面向徐自强家属承认,诬陷徐自强只是为了拖延程序苟延残喘,这名被告出席了更八审的辩论庭,不过仍旧对关键情事回答不记得了而已。纵然如此,到更九审之前,徐自强仍旧是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这件事情足证于刑事司法的审判中,偏重自白(包含共同被告的自白)的习性仍旧很难破除,什幺无罪推定,认定事实应凭证据,严格证明程序等,都仅是教科书上或课堂上的事物,于真实人生的审判舞台上,有罪推定仍旧是铁则,自白仍旧是证据女王。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自白的结构的文章,去年又担当了日本前法官森炎所着《冤罪论》一书的监译,其中有关透过自白产生冤罪的叙述简直就是深得我心,然而多年来,这类的论述还是活在象牙塔中,丝毫都没有走到世间。这次徐自强案更九审的法官是不是已经将教科书中的意境拿到现实的情境中使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徐自强这个个案因为某法官坚持无罪推定与证据法则而作出了无罪判决,而这是牵涉到人命的个案。其他更小的、更不足以引起社会关注的案子呢?承审法官是否也能够将教科书的原则拿到实际的案例中予以使用?法官也是人,要求其违背「人性」而作出判决一事,是否过于严酷?让维护原则作出违背「人性」判决的法官承受媒体与大众的非难一事,是否强人所难?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产生了无限的悲哀。终究台湾的社会文化与环境,似乎仍旧是无法成为酝酿无罪推定原则的土壤。届临退休的我,仍然感受到当初回国任教时的悲哀,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我的宿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台湾的社会中,有些唐吉诃德仍旧在对抗风车怪兽,而这本书应该可以製造出更多的唐吉诃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