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思辨养成第一步:对所有「理所当然」提出质疑


21人参与 |分类: V生活邦|时间: 2020-06-18

公民思辨养成第一步:对所有「理所当然」提出质疑

「向下扎根!德国教育的公民思辨课」一套三本的书籍,分别是〈人权与民主篇〉、〈政治篇〉、〈哲学篇〉,它假设了,人活在民主的共同体与世界中,所不可或缺的基本知识。

什幺是「基本」知识?它指的是每一个人都要会的。很可能是我们自以为会的东西,而我们却不懂或早已遗忘的。另一方面,「基本」知识也可能代表一种「理所当然」的知识。不过,那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可能是有问题的,而早已成为我们思考或推论的前提。若是如此,我们依据「所谓的」理所当然所推论出来的东西,会是错误或是带有偏见的。是否因为我们缺乏反思这样理所当然的机会,而一再积非成是?

就是人在质疑「理所当然」,并且重新回到「基本」,反思自己的前提以及背后整个价值系统,才能更理解自身,澄清思考与行动基础的来源。即使这样回到基本的过程中,最后了解到自己过去所认识的是盲目的,这也是一个重新认识自我的开端。

当我们谈论人性尊严,看似是自然而然的,或是将它视为一个不可侵犯的价值,然而人性尊严的确立,在西方历史上却经过一个漫长的道路,历经「神权、君权、人权」不断抗争的过程,才稍稍地在制度上肯定人之为人的价值,逐渐地确立国家必须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不过,即使一个再完善的制度,如果不被监督、无法自我反省,它将会反过来,逐渐从「让人自由」变成「让人成为奴隶」,制度也会从保障自由转变成箝制个人自由的枷锁。

因此,儘管人类看来变得所谓文明了,却依然有奴役与剥削他人的现象,相互蔑视而无法相互肯认,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他人,甚至更多的机巧辅助了一种更大的残忍,文明无法让我们停止怀疑人性、摆脱人类固有的自私,人依然垄罩在「我是谁」的巨大谜团当中。但是我们也发现到一些充满希望的灵魂,他们认为人对自己有责任,相信存在的勇气,面对任何的不公不义,努力介入,并思索着既然我们并非那幺相信人性的良善,人会被恶所引诱,那幺应该建立起一个好制度。不过,任何的制度都可能避免不了腐化,透过制度来图利自身,而形成更大的恶。即使一个标榜人民主权的民主国家,它会是保障人权价值的良心所在,也可能变成一块遮羞布。一个国家是否民主,是依它能保障多少「个人」的人权做为指标。

根据《世界人权宣言》揭橥所保障每个人享有的权利与自由「不因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产、出生或其他身分等,而有任何差别;并且不得基于个人所属之国家或领土上政治、法律状态或国际地位的不同而有所区别。」《世界人权宣言》明示着人性尊严必须不断捍卫,必须避免苦难重覆不断地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自 1948 年宣读开始,根据捍卫不同形式的人权,许多跨国性组织不断地催生、集结,规範并制止现代国家用各种形式迫害自己的人民。透过一次次的救援行动,对那些不被闻问的弱势个体,伸出援手,将个人良心凝聚成集体的关怀。如着名的国际特赦组织,试图营救威权统治下的异议分子,反对国家可以不经正当程序,就随意地逮捕、监禁、施加酷刑,甚至在毫无辩驳的情况下不明不白地被处死。在台湾过去的戒严年代,也曾因为国际特赦组织的援助,将威权时代那些勇敢争取人权的人拯救出来。

〈人权与民主篇〉透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无国界记者等坚持基本人权价值的众多不同组织的介绍,不仅对照出那些虚弱悲观灵魂的自怨自艾,而助长了压迫与自私,也提醒了我们:是否对那些一波波正向我们侵袭而来的不公平浪潮浑然不觉?是否我们对人如何朝向共善的想像依旧不足?

没有人可以独自生活,在共同生活中也不存在一种永久和平:人会彼此争吵,甚至武力相向。当然,如果在共同生活中,找到一种协调的方式,不仅使得人与人之间不至于陷入永恆的冲突,还可能基于某种理想的设定,增进彼此的利益,产生一种良性的互惠,增进整体共同的善,让「公共性最大化」。无论如何,共同生活中,我们必须要去设定一个共同努力的目标。然而,政治中所有利益的角力不见得是以公共化为主,反而有许多不同的力量,企图将公共利益变成私人利益,因此,政治制度的设计和反省有其必要性。我们政治制度的反省有两种,一种是效益性的反省,另外一种是从价值面的反省。因为政治制度容易沦为官僚化,看起来具有某种程度的效益,却也容易陷入「依法行政」而导致「恶法亦法」,让保护人民的法律僵化在形式主义的思维当中,也因此,当政治制度无法被反省,无法回到原初设计的价值设想当中,就容易陷入一种政治危机。

当我们问:政治是什幺?同样也在问我们要什幺样的政治?政治是否只是少数政治人物在媒体上让人厌烦的喧嚣?当我们具有一种判读能力,还是可以在这些喧嚣中辨识出真假与良善之所在。而最让人担心的是人们对政治的冷漠,乃至于进入到「去政治化」的状态之中,因为去政治化的语言,就是一种用来巩固保守势力的政治化的修辞,进一步地让政治孤立转换成个人存在感的孤单,让不谈政治变成一种清高的道德姿态,当政治用更加複杂的语言试图让你觉得不用、也不需要知道政治人物在做什幺的时候,这就是我们应该要警觉的时候,因为政治之恶可能在我们的冷漠与无感当中发生。

〈政治篇〉从公民权到联邦制的介绍,从政党政治、权力分立到法案通过,以及各种不同的政治理论从左右光谱到各种主义如资本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所代表的不同含义,乃至于税收与分配的问题,到尖锐的金钱与政治之间的关係,拥有公权力者的利益迴避原则,以及媒体作为第四权如何监督这些拥有权力的人。从关心自己的国内政治到国际地缘政治的思考:日内瓦公约、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冷战、 欧洲共同体以及联合国安理会、国际刑事法院等这些不同组织的介绍,说明一种政治教育的广度,提供我们理解,作者想要传递什幺样的政治思考给下一代。

欧洲极右派的出现,甚至新纳粹的发生,以及来自于恐怖主义的威胁,德国人是否应该坚持哪一种国家主权的辩解,而对于难民、移民置之不理?还是去理解排外情绪如何被操作以及某种冷静理性思考的必要?政治教育的目的,不仅给未来的政治人物参考,也提供现在的政治人物机会去反思从政的目的,如果不是竞逐利益的话,提醒他们原初对公共性嚮往的从政初衷。

「何为哲学?」这虽然是大哉问。我们依然可以从哲学这个学科所面对的事情来理解「哲学是什幺」。哲学面对「存在」(being)的问题,从而去思考存在以及这个世界背后的原因原理、去思考什幺「是」(being)真的、人如何存在(to be)、行动(动机到结果之间的关係)。或者我们可以简单化约为两个,面对「世界」和面对「自我」,接下来所面对的是「两者之间的关係」。哲学要求针对以上这些问题进行后设思考,不仅反思各种可能性,还在可能性中寻找可行性。也就是静下心去思考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这些理所当然也往往充满了条件性的偶然。

古希腊哲学家高吉亚(Gorgias)宣称「无物存在、即使存在也无法认识、即使认识也无法告诉他人」,彻底质疑我们所谓的理所当然:「存在」、「认识」、「人我沟通」,虽然他正在把他的认识告诉我们,而产生自相矛盾,却也提供对我们认识确实性的反省。到笛卡儿(René Descartes)提出「我思故我在」,主张即使怀疑也必须有个怀疑的我,即使被欺骗也要有一个被欺骗的我,我们得出一个不可怀疑的我,或是更精準地说是那个思考我的确信。不过,这个「思考我」的存在如果没有进一步填充其内容,它却很可能是空洞的。

我们可以在广义的存在主义者身上,看到人虽然肯定自我存在,但却会是一种空洞的确信,人因而不断地焦虑着自身存在的意义,而产生了虚无感。存在是一种行动,而行动则是不断地面临选择,因此选择成为一个人在面对自我及其行动不可避免的态度,虽然如沙特(Jean-Paul Sartre)所说的「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但是为了避免「选择」一词语意过于空洞,而迴避了选择,我们则可以进一步说「选择的选择」和「不选择的选择」是两个不一样的选择。

人有选择的前提,在于他拥有自由,虽然这样的自由是有局限的。人只要依自己所认为的、所希望、所欲求的……自由地去行动,他就必须担负起行为的后果。因此,自由与责任之间是密不可分。不过,当我们进一步将真、假问题放进自由与责任中,就会展开一连串的辩证,从而了解到自己并非如此的自由,或是责任可能成为他人剥削我们的道德话术等等。

〈哲学篇〉中,作者不採取哲学史或概念系统的方式写作,试图将哲学知识「化繁为简」,并建议我们「随意翻阅」,是因为我们总是要有个机会脱离系统性的知识建构,但这并非意谓着「随意阅读」,而是放开既定的框架,留有余裕地重新思考我们周遭以及自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当我们羡慕欧洲的教育制度之际,羡慕人才养成是多幺优秀,这并非是人种的聪明才智,而是教育制度与外在环境所形塑出来的。「人性无法进化」,我们无法将自己所累积的知识、经验,透过遗传让下一代自然获得,因此,一旦,我们不认为知识的传递是必要的,上一代所累积的知识将一点一滴的流逝,过去的知识,若是不透过教育传承,前人苦思反省所得到的智慧注定消失,人将会从头开始,不断地重来,包括重複着人性中的残忍与贪婪。不过,人类文明的发展中,它却可以藉由制度创造某种良善的基础,在教育中缓解人性中无法避免的贪婪。在这套「向下扎根,德国教育的公民思辨课」的丛书出版之际,台湾现行的 12 年国教课纲,将最能带给学生反思能力以及国际交流能力的学科──社会科(历史、地理、公民)的必修时数,从8小时变成6小时。「借镜」这套书,或许可以帮我们思考台湾教育改革之「未竟」,台湾现行的教育制度中,遗漏了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