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寄诗学:德希达《明信片》


44人参与 |分类: L滴生活|时间: 2020-07-11

F:

刚巧看见,有人在网上的问答区裏丢出一个问题:「邮件寄失后会到哪裏去?」如此煞有介事的问题,与效率无涉,不是问邮寄需时多久,也非寄失后应作何处置,是的,单单是问寄失的邮件到底有何命运而已。都知道邮局有专门处理寄失邮件的部门,却从不知晓,那个部门的名称唤作「死信组」。

原来无法送抵的信,竟就彷若已然死去了,当中潜藏的讯息就此遁入空无。据说,无法派出亦无回邮地址的信件,不曾打开就会被销毁,寄件人不会知道,收信者也同样无知,这样的信件就此堕入夹缝之中,下场或许比死亡更为虚妄。F,如此说来,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吗?再说,我又哪会知道,你曾否给我回信,偏偏最重要的信件又寄失了?裂口一打开,一切就无从抑止。

都是距离的问题。F,不是吗,否则信件大抵就毫无意外了。然而信件总有其浪漫之处,有时候就想杜撰一组邮件的起源史,即使如何不贴近现实。

是这样的:邮件之存在,是因为我在此处,你在彼处,而彼此的距离无从化约,因着某些缘故,我无法靠近你,你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那就唯有信件可横越你我之间的间隙。我在信上写下你的地址,向你投寄我的话语(英语的address不是正好包揽了这双重意义幺),签上名字,好等你认出我的痕迹⋯⋯

也许,正如传播理论学者Marshall McLuhan所说,媒介即是讯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无论内容如何,採用的媒介本身就表达了意思。当我选择了书信体,要向你投寄一封信,本身就包含了这一切:你我分隔两地,而我仍然希望跨过重重距离与你通讯,这一封邮件就是我的欲愿最物质的凭证了,就在你手上。F,这时又想起儿时学的那些英文短句:There you are、There you go,箇中兜转的层层意思,不正好与邮件的种种重合了吗?

F,而距离又成就了甚幺呢?法国哲学家德希达在《丧钟》(Glas)裏说:「让我们区隔(Let us space)。」正是有了区隔,彼此才有呼吸的空间,话语才可以流通,有思念的可能,有跨越区隔的举动。六年后,德希达又在《明信片》(The Post Card)一书中採用近似的策略,借许多张明信片,向一位不曾命名的人述说旅途见闻,兼论邮件此一形式的特殊之处。每封明信片之间有其间隙,后期编辑时又把部分内容隐去,只留52个空格,无非在文本之中处处留下隙缝,任思绪可在其中打转。裏面有一段如此写:「我写信给你,到底是要把你拉近,还是与你区隔,以寻得最佳的距离?无论你在另一个房间,甚至与我共处一室,这一个问题也会适时出现,我只消稍稍转过身去,背对着你,又一次给你写东西,在你枕下留一张告示贴,又或出门时塞进信箱;最重要的,不是我书写时你在场与否,而是你读信的时候,我不在现场⋯⋯」距离这回事,怎样丈量为最佳呢?

却又偏是距离令意外可以掺杂,无论时间抑或空间,一切的沟通隔了一重,就自然会扭曲、流失、变异。F,你也玩过「以讹传讹」这种游戏吧,讯息每经过一重关卡,慢慢就会不成模样。

邮件跨越时空的间距,信件在途上又有何变化呢?写在信笺上的字句虽不会改变,邮件却总有寄失的可能,而外在的世界也早已跨前一步,未必与信件的内容重合了。这样的信件,会否也归「死信组」处置?

即使不堕入邮政的迷宫,即使只是一条直线,一条笔直的通道,只要时间可以无限细分,同一段路径也能分裂成无穷的坑洞,开往诸种虚空⋯⋯波赫士提过一种直线形的迷宫,就是如此的模样,虽目见终点,却困守永恒。你该明白的,F,即如当时我把信交予你,你我对望,心中各自有话,而时间就突然放慢、扩充,让我们那些几近冲口而出的话语都有悬置的空间⋯⋯后来呢?后来我走路回家,在夜色中按着踏踏的鞋声回想那一段摺叠的时光,竟就几乎忘了,到底是如何分别的。那些片段就此跌入时间与时间的裂缝之间⋯⋯

F,忘了有否跟你说过,有日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打开门扉,闸外那人就用最简洁的话语解说整个状况:「我是邮差,你有挂号信。」斩钉截铁一如命运降临,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信件上写着「吴子杰」这个名字,那原来并非我的命运。F,不知道信裏藏了甚幺讯息呢,后来信件堆裏又见他的邮件,还是退还给邮局了,到底他丢失了甚幺?

F,那大抵是信件无可避免的意外了。从一封封的邮件,到一整个邮政系统,当中有何转变?这一整个庞大的物流系统,牵涉的既是其中处理信件的人力与机制,也是无以计量的人各不相同的沟通欲望交织而成的繁複网络。当我的信件混杂其中,成为每天流转的万千封信息之一,那就必需承担一定的风险,有可能寄失,滞留某地,遭人拆开检阅,截断通讯,甚或如香港的做法一样,不曾曝光已被销毁。F,这一些意外,其实在每封信件寄出之际已包含其中,我们平素写信,又岂会想到,要非有无可企及的重重机制,这一小段话语才抵达对方手上?德希达在《明信片》一书中,将这些意外统称为邮递原则(Postal Principle),既主宰了每一封信件的命运,也同样是寄出信件的基本条件。

一言以蔽之,邮递原则指的就是「信件必有可能不送抵」,只要一进入邮政系统,每一封信件自然就有遭逢意外的机会(那是相对拉冈「信件必会送抵」的说法,下次再谈)。那既是指实实在在的信件,也牵涉日常的讯息以至沟通,原来我们都无法保证自己的话语可以抵达别人,一切都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悄悄延异⋯⋯

F,德希达这本《明信片》,正好就是邮递原则的实例了。当他一再向那位匿名的收件人投寄那些不折不扣的情书,循循诉说邮件可以遭遇的意外,我们这些读者,不正正是拆开邮包,窥视其中内容的人吗?连带一切採用书信体的文学,也都如是,逃不过拦截的命运。F,这些给你的信也一样。静下心来,我们能否听见于纸沿偷窥的人屏着的气息?书中提及不止一次寄失的往事,偏偏是到了其中一张明信片寄失了,两人才为此激烈争辩,德希达始终坚持不会重写那一封写有最私密情感的信,许是再写不出来了,也或是每一封信的书写总有其时其地,过后就再无意思,而收信人一路坚称那必定是邮局出错了,或者源因某个职员与她童年时的争执⋯⋯这一场意外,又使两人区隔得远了一步。隔了不过一个星期,他说:「那一封信,又或其中的内容,我们以后还是别提了。信件的内容,此刻在我脑中已悄悄转化、变形,或者说蒙蔽了,向外延展,我没头绪。我已经辨不清它的边界了。遗忘,这力量何其可怕。」那就是说,信件一旦寄出,就再无人保守了,邮政系统或会突然失灵,寄件者也再无记忆⋯⋯语句就此消隐。再者,德希达又说,明信片的carte,正好就是法语中trace和écart的变位词,前者指称那些前因早已缺席的轨迹、痕迹,后者则是可以无限分化的距离,这样的偶然,竟又述说了信件的某种命运。

《明信片》中,德希达总是牵繫于与腿相关的字词,原来courier与法语courir奔跑同源,他说自己有若古代的信使、跑腿、传讯者,一路跑啊跑,要把必须保密的讯息送到「你」的跟前,途上却又一直摔倒,在每步与每步之间⋯⋯这一步与一步就是法语裏的pas,既指脚步,也用以否定,那就是说,他就是自己的邮差,以跄踉的脚步奋力追赶,偏偏一直受到阻拦、否定,始终没法抵达对方。F,我应该给你说过那则着名的悖论:阿基里斯虽然比乌龟跑得快,但每次追至乌龟出发的地方,它又早已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只要距离、时间可以无限细分,阿基里斯永远没法追上乌龟。

德希达沿着层层的论述推进,万中仅一的邮政意外,慢慢就开阔成无可收拢的裂缝,横在每一对沟通者之间,邮件的命运(destiny)、邮件的目的地(destination),就此鬆动起来,置入不确定性之中,处处教人心惊。他甚至说:「太初有信」(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Post),每有沟通,每有需要跨越的距离,一切就受到邮递原则的宰制,每一句说话、每一段讯息都无人保守,寄出后就彷如浮于虚空⋯⋯不过,障碍虽然重重,他还是一再寄出明信片,积成一本书二百五十多页堆叠的厚度;书中他一路重覆的口头禅乃至咒语,就是J’accepte,无论邮件寄出之际包含多少意外,无论我的话语能否抵达你,我愿意接受。

F,这夜两件事碰巧重合了。翻查过往的笔记,突然在某片纸屑上看见一句「可否有一晚不提起Random?」,用底线划起,那原是你某天忽尔抛给我的说话。今天也刚好读到法国哲学家Michel Serres写Randonée一词,原来它在法语裏指excursion、journey、expedition,也透过古法语的randon和英语的random扯上关係,这样的巧合到底如何解释?Randonée正好指认了邮件的一切意外,那些只能任偶然操纵的一切、无以控制的旅程,难道你不是打算预先阻截这一切吗?自许久以前,你早已希望隔绝与邮件相关的一切,只希望毫无障碍有一直通的沟通管道,不愿承受任何意外⋯⋯

然而沟通又岂能除却意外呢?最亲密的对话也有误解。本来为你一人而写的东西,结果也可能途经不同的人士传阅,如明信片一般,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就此分裂,再难控制;我常把这些给你的信称为瓶中信,漂流就是命运,任讯息的海浪带去,却毕竟进入了流通(circulation)的迴圈之中,总有抵达的可能。德希达的邮递原则,尚有另一个名字,唤曰destinerrance,由destiny和errancy组成,宿命就此与讹误、差错搭上轨道。F,你该明白的,之如翻译,历经层层误读,收窄或扩张,于不同语言中转过,结果虽已不如原样,却又偏偏多了一点无可解释的甚幺(英语也说Je ne sais quoi)。

F,《明信片》这本书有点难读,又是你讨厌的德希达,结果我还是耐着性子一步步地读下去了。有时,又何妨稍稍走神,不沿着逻辑一路追下去,撇开种种理论的溯源,只在那些几乎不具意思的寒喧和情话裏撷取乐趣?那些位列边缘的语句,有时兴之所至的爆发,都是写作中途的印记。无关宏旨,偏偏比一切更见真挚,甚至可以说,中心那些学术讨论无非用以延长双方的通讯,容让更多的胡话流出,中心与边缘就此难分彼此,尤其是在书信的形式之中⋯⋯

想想看,那就有如歌曲中时时重覆的副歌(refrain)一样了,有时在重覆中一再重申意思,有时又与主歌有机地组合而更新意义,令我们在几近无序的世界中寻得丁点的规律足堪倚靠,之如信件中的闲话,那些反覆的J’accepte,都是固定一切的定点,同一样的逻辑,德勒兹早有论述⋯⋯你看,我还是戒不了一再躲于这些名字背后。

F,巴特在《恋人絮语》裏写,情书形同音乐主题,千言万语,也无非是一句「我想念你」的不同变化,根底的形态就是同义反覆。德希达为那人写的信件连绵二百五十页,跨逾两年的通讯,反来覆去的讨论蕩延开去,见证的其实是以时间积厚的思念,即使书中一再翻新邮递原则,强调意外之可能,还是有些事撑得过去。到了书中最后一封信,他还是说:「明天,我会再给你写信,用我们的外来语。」

而我也依旧在此给你写信,F,以你我私密的语言,重写我们的历史。信件历经无止尽的分类、派送,或会在无限衍异的时空距离之中,堕进邮递原则的裂缝之间。然而,即使一切可称作事件的东西都看似没有可能,总有一个瞬间,一切可以接通,可能又再可能,好比童年时我们扭动收音机的旋钮,钻入重重杂讯之中搜索一个讯号,终于在噪音之间觅得一小句可以解读的话语,闢出沟通的通道,哪管稍瞬即逝。我愿意赌在那一微小的惊喜之上,无论如何,能够为一个人写信总是幸福的:明天,明天我会再写信给你。

* 原文刊于《Sample》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