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热同志文学史《断代》 找自己的酒 ──专访郭强生


63人参与 |分类: L滴生活|时间: 2020-07-10
情热同志文学史《断代》 找自己的酒 ──专访郭强生 ──郭强生《断代》

夜晚还年轻,因为我们在晚上十点的六条通。郭强生带我们踏入他熟悉的卡拉OK同志酒吧「Along」。推开门,只见一位客人,唱着没有听众的歌。我们坐下,曲毕,正好为他鼓掌。此刻的酒吧一半是喧嚣,一半是孤寂──夜晚会带来更多的寂寞与骚动。酒吧主人──按照同志圈内的标籤分类原则,应该是「优熊」吧──熟稔地接待我们。

这里没有难言之隐

 文学与供人享乐的卡拉OK吧,有何关係?正是因为郭强生的《断代》以同志酒吧为故事场景,带给我们有别于时下的同志故事。然而读过小说的人,当可理解郭强生描写的同志酒吧跟当前年轻同志出没猎豔的场所,距离有多远。八○年代的同志酒吧,听起来简直像是腔棘鱼之类的活化石。在郭强生眼中,它们又有什幺不同呢?

「过往的同志酒吧与现在的差异当然很多,最明显的就是现在非同志也会出没在同志酒吧,彷彿没有芥蒂。然而,过去可说的『故事』比较多,我感觉同志文化在消逝中,同志的「正当性」已然拍板定于一尊,自我与彼此的摸索已结束,酒吧文化也正在萎缩,因为年轻人多在网路或软体上交友了。」郭强生这样谈同志酒吧的今昔。

同志场所开开倒倒,风水早已换过一轮(其汰换速度之快,连《断代》中提到的「Jump」都早已消失,就连「Funky」也成明日黄花)。儘管如此,仍有不变之处,那就是──卡拉OK文化。不过郭强生说,现在年轻人来这里唱卡拉OK,还是有点那幺「不同」:「年轻人不忌讳唱功,拿起麦就是一阵唱,以前的Gay用唱歌来表达内心的幽微。就这点来说,我觉得很多的酒吧因此少了故事,少了不为人知的心情。」「以前的Gay都有一首拿手歌曲,那是属于自己的歌;透过歌曲,没有难言之隐,没有说不出的故事。」我想到了我们进门时,那位没有听众的客人,他当是郭强生这句话的知音吧。我们当时给予的掌声忽然有了更多意义。

情热同志文学史《断代》 找自己的酒 ──专访郭强生

(王志元/摄影)

在酒吧看见不一样的同志

在《断代》里,郭强生虚设了一个很真实的酒吧──「MELODY」,成为许多同志排遣心事之处,甚且连「死后」都徘徊不去。「MELODY」收纳伤心人,承载故事。对作者郭强生来说,这些条通里的酒吧,其意义是否也相同呢?

「我对条通里的吧都很熟,老客人随店家移来移去,其实都是同一批。我挑酒吧有个习惯或者说祕诀,那就是吧檯越长的我越喜欢,因为吧檯提供的是真正喝酒的位置,在那里人们──即使完全陌生──比较容易谈天、举杯。」

「酒吧,最简单来说,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在这里发生的事只能留在这里存活。就我个人而言,同志,则是让我得以见到形形色色人物的身分,我出入这些地方,老年时会记得的是对这些人物与酒吧老闆的记忆。」郭强生说如此谈及酒吧对他的意义。

酒吧供人寻欢作乐,也吞吐伤心人,郭强生则认为一个人来酒吧,更容易接收到其他人的故事。然而,这些故事不是作为谈资,而是「从中理解『我』跟他们有什幺不同──同志也有许多不同,我想知道『同志』究竟是什幺?」

情热同志文学史《断代》 找自己的酒 ──专访郭强生

(王志元/摄影)

同志文化消失中?

同志运动看似风行草偃,这些「运动」得以告诉同志:「你不孤单。」郭强生却认为同志文化正在消逝。在此,郭强生把他对同志的想像与消逝的酒吧文化叠合了──「我习惯漫游在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即可见又不见的空间,或者说,那是在所谓的正常与非常之间游移,然而现在是商业逻辑、运动群众主导,你很难在某个界线中来回,你被迫选择其一。我身上最Gay的部分,就是活在那若隐若现的氛围中,可以随时隐形。」

「同志二字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迂迴的美学,它不断向我揭露,身分是怎幺被建构出来的。同时,我认为同志是一个提供人喘息的『空间』,某方面而言,它是给所有人用的,被主流排挤的人都可以到这里来,对我来说,现在的状况有点像是同志不需要这个空间,而跑去跟异性恋挤了。如果真是这样,关係中门不当户不对的情形就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大家同享一个门户;我们失去了看到自己的机会──在与自己非常不同的人眼中,我们才得以看到最真实的自己。现在大家一味往各式的主流靠拢,追求标籤化,造就了样板,只会宣传所谓的『优质』。」「三十年前各花入各眼的时代已过去。」郭强生如是作结。

显然,在郭强生眼中,同志应该有各种颜色,不只是彩虹,有各种需求,是许许多多的个体,不能以同志归一;「我们必须时时记住:『运动是政治动员,还是个人选择?』运动是阶段性的,不会给你人生的答案。」郭强生在《断代》里呈现了更複杂的同志之爱,并非正面的述说爱情,毋宁更像是在解剖它──看看「爱」里头到底是什幺。何以拥有这样的角度?郭强生说:「从一开始我就脱离了主流,可以说我是那里摘点这里摘点,在炼我自己的草药。如同喝酒,你必须找到『自己的酒』,不是看到谁喝什幺就跟着喝,就像我不喜欢喝啤酒,总觉得啤酒要冰不好,威士忌慢慢喝,我反而不容易醉。」是了,出来混出来跑趴,也要知道:酒,也是要跟随自己的;自己的酒,自己的人生。几年前我因为《如果文学很简单,我们也不用这幺辛苦》的出版,有机会採访郭强生。当时正值伴侣盟提出「多元成家草案」之后,曾就此询问过他的看法。我非常好奇,今天又正逢民法修正或说婚姻平权运动之时,不知道他的看法是否依旧?

关于这点,他说:「婚姻平权,如果就反歧视而言,我是支持的。然而,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些跟同志该选择怎样的人生无关。我没办法为所有的同志讲话,也不想别人来告诉我该怎样过人生。就我而言,不要不诚实、不要欺骗,可能曝于受人歧视的环境之时,『儘可能』让人看到自己的真实面。」

情热同志文学史《断代》 找自己的酒 ──专访郭强生

(王志元/摄影)

 变形的爱才是常态

 《断代》叙写风华在八○年代,现今已饱经沧桑的同志。在现在这个时空,《断代》的书写对象更显意义。

对郭强生而言,这本小说是在试图谈「真实的人的故事」。然而他也表示:「就时空上,《断代》或许可以接上《孽子》,但我们又要问:哪一本文学中可以看到真正的同志呢?我鼓起勇气写这个题材,是选择了一个书写对象,是想跟一个世代对话。其中很多问题都是我想问的,例如为何同志为什幺这幺怕娘,同志相爱的形式又是什幺?我们对于爱的认识从何而来?我必须说,主流对爱的界定是删节版的,人们不会告诉你爱充满扭曲、变形、黑暗。」

「请告诉我:『爱是什幺?』」最后,郭强生对我丢出这个问题。不过我有另外一个问题想问他。主人翁小锺染上HIV──通过一个略带警诫意味的情节,最后更因HIV不得不「苟活于世」。我不禁想问:「为什幺是HIV?」或者说,在现今医疗水準下,小锺有必要因为HIV活得如此不成人形吗?

此时郭强生想抽菸,我们走出了酒吧,点起菸后他说:「作为作者,我不用朝向政治正确,或者特定方向。我们很难宣称HIV不再使人可怕,即使是现;我们身边依然有HIV感染者,我呈现了一部分的观察。」一对烂醉的男女正好走过,我不禁想他们与我们的距离有多远。

关于《断代》与它的时空,郭强生这样作结:「我一直在寻找属于我个人的语言,一个讲同志故事的声音,在《断代》里,我自认我成功了。」时刻已过十二点,路上的男女更多了,夜晚藉由夜行之子宣告它的年轻。郭强生说他还要再唱几首。


郭强生
台大外文系毕业,美国纽约大学(NYU)戏剧博 士,目前为国立东华大学英美语文学系教授。 曾以《非关男女》获时报文学奖戏剧首奖,长篇 小说《惑乡之人》获金鼎奖,《夜行之子》入围 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散文《何不认真来悲伤》获 四十届金鼎奖文学图书奖。最新长篇小说作品为 《断代》(王德威主编、当代小说家系列)。

翟翱
现任报社编辑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