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台湾贫穷小孩 行动代号孙中山金马得奖


15人参与 |分类: X真生活|时间: 2020-07-11
抢救台湾贫穷小孩 行动代号孙中山金马得奖   同志仍须

  「我是诺曼第登陆的士兵,目前斜趴在礁石上,以一只比目鱼的姿态做掩护,等待指挥官的命令。」

  每到午休时间开始后第三分钟,阿左就这样默念,每念一遍,身体就更瘫软一点,跟搁浅礁石上的比目鱼合为一体。

  再过两分钟,反登陆部队就来了!首先,教室前门会被打开,冷气外洩而使压缩机猛然一抖运转起来,刚打完篮球的总务股长像一根烧得火红的木炭,热滚滚带一身汗气来到阿左身边。

  「同学,」总务股长推了阿左一下,他出汗的左手在阿左右肩留下一个掌印:「交班费啦。」

  肩头上那股潮湿的热流使阿左起了鸡皮疙瘩,他一直认为这是因为他的心寒与总务股长的烈焰铁砂掌碰撞的结果,但他仍旧稳住经脉,遵从指挥官的原则:「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还是不动。」把自己瘫软成一只翻白眼的比目鱼。

  「欸,不能不交啦。」总务股长拉高语调,说:「有什幺困难你可以讲啊!」

  听到这句话,阿左藏在手臂下的双眼当真向上翻了半圈,他内心大喊:「我早就讲了啊!我的困难就是没钱啊!结果你们的解决方式也只是继续每天跟我要钱而已啊!!」

  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最大挑战。总务股长把两手都搭到阿左肩上,左摇右推,诵经般喊着:「交钱交钱交钱。」摇晃与诵经波浪般袭来,唉,诺曼第既然是登陆难免有海浪,身为精锐部队的一分子,当然要挺过人生的海波浪,比目鱼的职责是趴地,绝不会动摇。

  「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还是不动,敌乱动,我继续不动。」

  如此一番海上作业必定要持续到隔壁同学被吵醒,以丧尸的眼神瞅了总务股长一眼,他才会自我放弃,回到座位坐下。

  唉!阿左长长叹了口气,要是「他们」的秘密行动真的成功就好了!

  前些日子,为了解决缴不出班费的问题,阿左偷偷聚集了全校二年级被狂追债的三个学生组成一个团体,因为在学校长期被催讨,连阿左在内的四人虽然从未同甘过却有共苦的体验,四人小组成天聚在一起讨论该怎幺筹钱,他们的讨论总是很快离题,每两句就会开始讨论该给这个团体取什幺名字。

  「少男时代?」

  「才不要学韩国人。」

  「阳光男孩?」

  「听起来是单数!」

  「那不然加个数字,阳光四男孩!」

  「阳光『死』男孩啦!」

  「不然数字在最前面啦!四圣兽!」

  「兽你个头啦,你才是野兽。」「而且四不吉利!」

  「就是说嘛。」

  「不然投票。」

  投票过程很漫长,不管最后哪个胜出,团体称号一定在下次聚会又被推翻。

  直到第十一次聚会,阿左眼见事情没完没了,才跳出来说:「不管,我是台北市最穷的国中生,团名我说了算,反正要有数字,四又不吉利,那就叫五行战士好了。」

  「啊?啊?什幺,什幺,五?」瘦弱大眼,四肢细长苍白到几乎发出萤光的小鬼左顾右盼想弄清楚现在是什幺进展。小鬼有张焦虑的脸,他的四肢彷彿是数根日光灯管接合而成,一紧张就会像刚通电的日光灯管闪烁抽搐几下,半张口啊啊啊结巴起来。

  阿左:「对!就是五行战士,金木水火土。你就是金战士,一看就觉得你好像半夜全身都会发光。」

  「啊?可是,五……」

  「啊什幺?金战士耶!排第一,要不要?」

  「喔,好。」就算高兴也是一脸惊慌样的小鬼收回一双半举在空中的手,他看到其他人疑惑的表情又突然抖了几下身体。

  「然后,你,大只,虽然你没有佑佑大只。打扫阿姨最喜欢你,你最有女人缘,桃花最旺,桃花属木,你是木战士。」

  「是这样喔?」大只红着脸,得意又彆扭说:「可是我妈叫我要低调。」

  「不行!你玉树临风,又叫大只,根本藏不住。就这样决定了。」

  「那幺会讲话喔,那你说说看,我是什幺啊?」佑佑顶着一张被晒得焦黑的脸,指着自己问。

  阿左觉得这家伙永远跟自己作对,一脸日晒的痕迹,又长得像台湾黑熊,当然土土土,可是一见到佑佑期盼的眼神深处的闪烁,就知道看起来像一团黑熊的佑佑内心还是有敏感脆弱期待被肯定的一面,阿左的眼珠像赛车高手不断在眼眶中过弯甩尾,最后才突然灵光一现说:「你是土战士,你看看你,像一座山,是我们坚强的后盾。」

  「土个屁啦,那你是哪个?」

  「我?」阿左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台北市最穷的国中生,一贫如洗,当然是水战士。」

  「没关係,」大只搭上阿左的肩,说:「我们可以一起战斗。」

  「对,一起战斗。」

  「可是好像缺了什幺?」

  「金、木、水、土,五行战士,缺了什幺?」阿左搔着下巴。

  「我知道了。」大只拨了一下浏海说:「金、木、水、土,很明显啊!我们缺了行动代号!」

  「对吼!行动代号!」

  「没关係啦,改天再想。」阿左总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想办法赚钱,才能缴班费,不要再被笑!」

  阿左伸出右手,手心向下,大只也马上出手搭上他的手背,一见两人动作那

幺迅速,小鬼又出现日光灯管突然通电的抽搐闪烁貌,边抖边把手心搭在两人手背上。

  「好啦,我也参加!」佑佑啪一声拍下去,三人手背为之一沉,受惊的小鬼睁大眼睛看着佑佑,佑佑憋气股着双颊说:「一起战斗!」

  可惜赚钱计画并不顺利,除了佑佑晚读一年,又是年头出生,刚满十五岁,只要爸妈同意就可以当「童工」,其余三人完全不符打工资格。

  什幺?「童工」,五行战士四人组一听到这两个字,个个都白眼翻到看到后脑勺!所以我搭公车搭捷运算儿童可以不用买票是不是是不是?不公不义啦!看电影可以买儿童票是不是是不是?不公不义啦!

  佑佑从口袋掏出表皮破裂成龟壳纹路的塑胶皮夹,拿出身分证与健保卡,说:「不然这样好了,我爸上个月才帮我办了身分证,就是要打工用的,我们盖上大家的照片拿去影印,这样就可以打工了啊!」

  「你笨喔!这样是伪造文书,犯法耶!」

  「啊全台湾不是到处都是靠犯法的事情在赚钱吗?」

  「你不要那幺偏激好不好?!哪有全台湾!大部分而已好吗?」

  「不然我们要躲起来偷偷打工吗?」阿左一说出这句话,自己马上灵光乍现,说:「对啊!我们就躲起来偷偷打工啊!」

  「躲个屁啦,」佑佑瞪着阿左,说:「什幺鬼工可以偷偷躲起来打啊?」

  「我奶奶每天都在家里做塑胶花,我跟弟弟妹妹也常一起做,他们才念国小,才真的是童工,可是在家里做塑胶花,没有人会来检查证件!」

 

  回家路上,阿左就对这个自认聪明绝顶的计画感到后悔了。虽然他一再强调家里很穷,也知道这个小团体的家庭经济都有问题,可是,万一到了家里,其他人觉得「你家真的很穷」怎幺办?

  阿左是到台北之后,才真的感受到「穷」。

  妈妈离家出走后,爸爸说要去跑远洋渔船,带着他跟弟弟妹妹从嘉义来台北找奶奶。当时阿左一听到「台北」两字眼睛都睁大了,国小毕业旅行曾经要去台北,但是缴不出旅费的他最后以生病不方便出门为由逃脱,出发前同学抓着他的语病追问:「你生病是有排行程的喔?现在就知道下礼拜毕业旅行那天会感冒?」更惨的是回来后同学整整一个礼拜话题都是台北,他站在旁边陪笑想融入大家,三不五时就会有同学问他:「你又没去是在笑什幺啦?」

  台北的风景跟他想像不一样,尤其从火车站到奶奶家的那段路,汽机车的废气逐渐被一股下水道的呼吸取代。

  奶奶家周围是台北暗处的生活,潮湿腐坏还有一些被丢弃在转角的锅碗、板凳所散发出来的破旧气味。到了奶奶家,旧报纸铺地上,三包卫生纸排在一起,就是阿左与弟弟妹妹当晚的床与枕头。

  辗转反侧的阿左到了半夜听见爸爸走过来才闭上眼睛假寐,爸爸看着他们三个,一句话也没说,不久后爸爸起身离开,阿左才偷偷睁开一小条缝隙的视线偷看爸爸。

  看着爸爸的背影,朦胧间阿左知道,爸爸不是真的去跑船,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一点也比以前坏一点,奶奶有老人年金跟低收入户补助,白天去当临时清洁工,晚上作塑胶花的家庭手工,纵使吃不饱也至少有得吃,不像跟爸爸一起待在乡下,无业且一无所获的爸爸会让他们真的饿上好几天。

  只是台北的生活昂贵多了,光是班费他都缴不起,老师说想来家庭访问,阿左第一个想到的是让老师看见家里的穷酸样很丢脸,那一刻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可耻,但是另一种感受相对之下更强烈,在这个城市,连一碗麵线都是嘉义的三倍价,他吃不起、穿不起、玩不起、乐不起,好几次投降似地举手对这个城市说:「好啦,我知道我很穷。」

  台北却没有一点要放他一马的意思。阿左有一阵子因为学校一堆费用要缴,被逼得快神经失常,整天走在路上都想着哪里可以找到钱,甚至还幻想自己去抢银行,觉得真得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问奶奶:「我们为什幺不搬到嘉义去,那里什幺都比较便宜。」

  奶奶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说:「傻瓜,我在台北还可以当临时清洁工,勉强养你们,离开台北可是什幺工作都找不到喔。」

  奶奶走过来抱着阿左,知道他委屈,摸摸他的头安慰他,说:「我知道在台北生活很辛苦,但是生活辛苦还是好过没办法生活,我们已经比外面睡路边的那些叔叔伯伯好了,知道吗?」

  「好啦,现在我知道你家真的很穷了!」走在最前面的佑佑说出这句话,让阿左从回忆中一下子吓回现实。其他两人也转过身来对着阿左点头,他们站在阿左家前,看着货柜屋里面的老婆婆戴着老花眼镜做塑胶花。「你一直说你家很穷,我原本想,穷个屁,搞不好你家的司机也很穷。」佑佑抓着头说。

  纵然奶奶跟阿左说过无数次「有空带同学来玩」、「不要担心家里看起来很破」,同学真的上门来了,阿左的奶奶还是吓了一跳。她边问同学要不要喝点什幺,又在冰箱里找不到饮料,準备烧开水给同学喝。阿左奶奶一点火就想到年轻人不喜欢喝白开水,她从口袋掏出一百元给阿左的弟弟,说:「去外面那边便利商店买四瓶可乐。」

  「现在一百元买不了四瓶可乐啦!」阿左的弟弟说。

  「这幺贵喔。那,买一瓶大的矿泉水。」阿左奶奶看着阿左弟弟奔跑的背影,又补上一句:「选冰一点比较划得来。」

  奶奶一回到客厅,五行战士四人组已经开始分工组装塑胶花,偶尔会紧张乱抖一下的金战士小鬼负责把零件分配好,交给木战士大只组装枝干跟叶子,土战士佑佑是大家的靠山,他组合花瓣与花蕊,再交给水战士阿左把花朵装上。

  「这样一枝可以赚多少啊?」

  「五块钱啊。」

  「这幺少喔。那我们怎幺分?」

  「我们四人,一人一块,留一块给我奶奶,她是我们的老闆。」

  「好啊!这样我们一天做两百只,一个月就有六千,不但可以缴班费,连毕业旅行费都可以缴了耶!」

  几个小时后,阿左家的客厅堆满红花绿叶。玫瑰、牡丹、百合从地板堆积到天花板,粉白色的吉野樱攀爬蔓延了整个桌面,佑佑拿起塑胶花的彩色包装纸,套在手电筒上,对着天花板绕圈圈,阿左起身去把日光灯关掉,颓败陈旧堆满废弃物的客厅一下子成了装修奢华的舞厅。

  「大家要来跟我一起跳支舞吗?」大只绕着大家,两手起伏如波浪往前推。

  「你那是章鱼舞吗?」

  「是土风舞啦!你没有看到每天早上学校操场一堆婆婆妈妈都在跳吗?」

  「那我要叫我奶奶来跳!」阿左抓着奶奶,奶奶抓着弟弟妹妹,七个人围着桌子跳舞,奶奶的步伐比较迟钝,好几次差点踩到地上的塑胶花,阿左索性捡起一枝玫瑰交给奶奶。阿左说:「奶奶,祝你母亲节快乐。」

  「什幺母亲节啦,又不是今天。」

  「没关係啦。天天都是母亲节。」

  「阿左奶奶,母亲节快乐。」佑佑也捡起一枝百合交给阿左奶奶。

  「母亲节快乐。」大只把一朵大牡丹塞进阿左奶奶的耳际。

  「啊,阿左奶奶,母,母亲节,快,快乐。」小鬼停下舞步的动作比大家慢了几拍,像放电不完全的电动人偶扭了几下后抓起桌上的樱花交给阿左奶奶。

  阿左奶奶像个皇后坐在客厅里,王子、公主、家臣围绕一旁,满室鲜花豔红翠绿,七彩光芒在室内流动。

  阿左奶奶含着泪说:「谢谢你们这幺帮忙,替我把一个月份的工作都做完了。」

  「呵呵,一个月。」小鬼笑着拍了几下手,突然睁大眼睛问:「一个月的份?」

  「对啊,这是一个月的份。」阿左奶奶把假花收近鼻前,嗅了一下,说:「还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这些做完,这个月就没得做了吗?」

  「对啊。」

  四个人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只剩阿左的弟弟妹妹还在花丛里钻进钻出,阿左奶奶看着沉默的四个人,说:「累了吧!我来煮饭。」

  厨房不断飘出红烧肉的味道,四人坐在被群花包围的客厅里,边吞嚥口水边低声吵了起来。

  佑佑说:「我不管。我真的需要这笔钱,我在学校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了。」

  大只说:「可是我们是来帮忙的,拿钱走人好像变成来抢劫的。」

  「我每天回到家都要看到我爸被讨债,到了学校变成我自己被讨债,我真的受不了了啦。」

  「好啦,我懂大家的心情,可不可以算我先欠大家的,不要直接跟我奶奶要好不好?」

  「欠个屁啦!」佑佑站起来说:「你要欠大家?你连自己的班费都缴不出来了,还要欠大家喔。」

  整个过程,只有小鬼不发一语,他把头偏向一旁,假装看着色偏而画面一直跳动的电视萤幕,三人没有察觉小鬼的异样,直到阿左奶奶端菜上桌,一碗清澈见底水面白丝飘渺如烟的蛋花汤与一盘有梗无叶的炒空心菜,再各夹一块红烧肉到每个人的碗里。

  才扒一口饭,小鬼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其他三人都瞬间懂了他的心事,也跟着停下碗筷。

  「不合口味吗?刚刚才去菜市场买的,是不是滷得不够入味?」

  小鬼摇摇头,还是不发一语。佑佑搅动碗里的白饭与肉燥,低下了头,大只也避开阿左的眼神。小鬼深呼吸几下,才说:「我,我都跟别人说,我吃素,其实不是,只是,没钱,没钱吃肉。」

  佑佑一听马上把碗里的肉夹一半给小鬼。

  「不是,不是我爱吃肉。」小鬼边拒绝又边把肉往碗里送,他说:「阿左奶奶在厨房煮饭,然后大家一起吃,这,好像,好像一家人。」小鬼说完又边流泪边把佑佑夹给他的红烧肉吃了下去。

  「以后有空大家可以再来一起吃饭啊。」阿左奶奶说。

  阿左与其他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真心的客套话,真心是因为阿左奶奶确实愿意煮饭给大家吃,客套话是因为大家都清楚阿左家可能几个月才吃过一次红烧肉,甚至几个月才吃过一次晚餐。

  真心的客套话,是心有余,力不足。

  离去的时候,阿左送三人走到巷口,佑佑在路灯下回头跟阿左说:「晚餐吃得很饱,今天的工钱我不要了。」

  「我,我也是。」小鬼抽搐着,又哭了起来。

  「好啦!没事了。」阿左拍拍小鬼的肩膀,从口袋拿出一张百元钞票,在国父的脸上摺出三条纵线,说:「这是我身上所有的财产,你看喔,你看国父的脸。」

  阿左将国父脸上有摺痕的百元钞票上下翻动,在路灯下,国父露出眼尾飘嘴角翘的「促咪」表情。

  「你的所有财产在对你笑耶!」大只说。

  「对!他在说,来追我啊!」阿左伸出手,说:「国父革命十一次才成功,我们怕什幺?」其他人也搭上阿左的手,一起说:「五行战士!加油!」

  四人振奋的呼唤吓着了小鬼,他触电般抽回手,问:「我们『五行战士』是不是还缺了什幺啊?」

  「笨喔。不是说过了吗?五行战士,金木水土,就是缺了……」

  「缺行动代号啊!」

  「对吼!好啦!明天再想。」

  目送其他三人离开,阿左觉得口袋里的百元钞票越来越躁动,他甚至隐约听到了一脸灿笑的孙中山先生在口袋里吟诗般唱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于是真正的革命,很快就要前来挑战阿左的努力。

 革命尚未

  诺曼第登陆的士兵在上岸前都要经过一个严格的考验,就是在密闭的登陆艇「旱鸭子」中度过一段时间。把自己锁在厕所中的阿左也是这样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外面的风浪,不要在意总务股长追债追到厕所来。

  「欸,你这个礼拜该交班费了吧。」敌动,我不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啦,」总务股长的呼唤伴随着小便落地的哗哗声,他的声音在最后抖了几下:「拖……了……那幺久,」才一鼓作气说:「你最晚这个礼拜一定要交班费。」

  敌人就是敌人,什幺花样都有,总之要坚持到底。一直到整间厕所只剩漏水声与年轻人火气过大的尿骚味,阿左才开门。

  开启闸门,成功登陆。一身尿骚味没有关係,有阳光就够了。阿左走到操场练舞的啦啦队前,他站在逆光的位置,两手放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抬,他知道这种冷酷的眼神望向啦啦队女生,其中几位必然心碎,就像许多女生站在男明星的海报前双手捧胸皱眉叹气。

  接着阿左往左前方走去,让阳光勾出侧脸,他双手插口袋,低头看地面,偶尔眉头深锁望向这批女孩的后方,这是他的忧郁浪子二连发。

  阿左继续往前走,不用回头就知道女孩们的舞蹈动作一定落拍、错失节奏,他站在操场跑道尽头,让阳光正面晒着他的脸,给她们一脸灿笑再离开。

  这就是一贫如洗但无限闪耀的阳光男孩。

  只不过,阿左的微笑还僵着,身后的警卫就巴了一下他的头。

  「她们是在看我啦!」警卫说:「成熟男性的魅力,越冷越开花。」

  「可是现在是夏天。」阿左说。

  「你的深情是装出来的。」警卫拨开额头的浏海,将袖子往上捲,露出他勤上健身房锻鍊的二头肌,连续摆出阿左刚刚示範的三个动作。

  「那个,」阿左制止警卫的动作,说:「刚刚有个李小姐跟我说她找你。」

  「在哪?在哪!」

  「储藏室那边啊。」

  「储藏室?」

  「对啊,传说闹鬼的那个。」阿左看着警卫,突然冷笑一下,说:「吼∼你怕鬼不敢去对不对?」

  警卫从口袋掏出五府千岁、保生大帝、关圣帝君的护身符往脖子上套,几条红线纠缠在一起,打结钩住他的耳朵,他急躁地说:「去就去,谁怕谁。」

  「用这幺多护身符不会属性相冲喔?」

  「你不懂啦,这是装备好吗?有的增加攻击力,有的增加防御力,还有生命力,而且技能全满,你不要看我现在温文儒雅,我只是暂时压抑威能。」

  「很夸张,是李小姐找你,又不是李女鬼找你。」

  「鬼?什幺鬼?」警卫好不容易解开耳朵上的结,听到女鬼两字又不小心把手电筒摔到地上,他捡起来,说:「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你不要怪力乱神的喔。」

  警卫一离开,阿左就偷偷打开校门,五行战士四人组一溜烟跑出校门,要跷课来西门町看看有什幺打工机会。

  西门町是台北最友善的地方,在这个躁动不安的环境里,烟毒犯、援交妹、牛肉场小姐、游民、独居老人、开着超跑的暴发户、跑影展的文青或是像五行战士四人组这种无所事事的小朋友都自然而然融入其中,被社会归类为正常的与不正常的两种人共同在窄路中漫游搅和,彼此消耗平衡,就成了天然的生态环境。

  对于阿左这种没钱玩乐的小孩来说,站在西门町街头就等于参与了这里的繁华,做什幺都不奇怪,什幺都不做也不奇怪,穿着制服游蕩也没有人会投以异样眼光,阿左看见路边有人在发传单,拉着大只一起过去,佑佑则是跟小鬼往捷运出口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捷运出口,佑佑与小鬼的面前就来了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戴着耳环的男生,耳环男左手拿着一张护背的纸卡,右手拿着几枝丑陋的原子笔,说:「帅哥,要不要买我们的爱心笔?我们的收入都会捐给救济清寒家庭的基金会喔。」

  小鬼听到这句话,不自觉身体往后仰,他被这句话震怒到差点睁不开眼睛,心想救助清寒家庭不就是救助我自己吗?那我捐给自己就好干嘛捐给你再让你捐给我?

  小鬼脸上複杂的表情让耳环男误以为是挑衅,他没好气地抓住小鬼的手,说:「喂,你是没爱心是不是?一枝笔才几百块也不愿意买吗?」

  一男一女又往大只跟小鬼身后靠过来,另一个头髮挑染的女生伸手往佑佑与小鬼的口袋搜,问:「身上有多少钱?要买几枝?躲什幺躲啊!没爱心吗?」

  「性骚扰啦!性骚扰啦!」佑佑故意双手护住下体,推开染髮女与耳环男的手,拉着小鬼边跑边叫:「手指性侵得逞啦!」

  那两人见状也不敢追上来,很快就把目标转向其他落单的年轻人。

  佑佑跑了一小段路才发现小鬼的手上拿着刚刚耳环男要硬塞他们买下的「爱心笔」,细看非常粗製滥造的塑胶原子笔,一试写更发现毫不牢靠,「性侵得逞」四个字写到「性侵ㄔ」就断水,刚经历一场波折的小鬼不禁笑起来,说:「这什幺鸟笔啦!也敢拿出来卖!」

  灵光乍现!小鬼触电般立正说:「对!就来卖这个鬼笔!」

  四个人集合在西门町的小巷子里,小鬼跟佑佑各掏出口袋里的一百元,佑佑说:「这是我全部财产,我捐出来了,你们呢?跟不跟?」

  「跟什幺跟?」

  「投资。我们买笔,来做爱心笔,然后来卖?」小鬼把爱心笔拿到阿左跟大只面前,说:「我们今天遇到的,说买了就会捐钱给『清寒家庭』。那不就是我们吗?何必那幺麻烦,不如我们自己卖!一枝只要两百!」

  「一枝只要两百?」

  「抢劫喔。成本只有十块钱,根本犯法。」

  「先生,这是爱心,爱心是无价的。爱心怎幺会犯法呢?」

  「拜託,全世界都知道西门町的爱心笔是骗人的好吗?有人会买吗?」

  「有啊,你看。」小鬼指着捷运出口的方向,四人一起从巷口探出头,一个年轻女生被三个年轻人围堵纠缠后竟然真的掏钱出来买爱心笔。佑佑把爱心笔交给小鬼,说:「小鬼,你回想一下昨天在阿左家吃的滷肉饭。」

  小鬼一听,马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拿着爱心笔的手微微发抖,说:「先生,买爱心笔好吗?帮助弱势家庭。」

  「你看,这是真感情,我们哪有骗人?」

  「可是,我们踏出这一步,就再也不是纯朴的国中生了耶。我们穷归穷,穷到活不下去,可是一旦不择手段,我们就跟那些戴耳环啊染头髮啊嗑药脸的中辍生一样了耶。我们之前不偷不抢不骗,被逼债逼到天涯海角还是继续当漂泊浪子的意义在哪里?」

  佑佑不服气,说:「意义是三个小朋友啦!一千块上面才有四个小朋友!你要三个朋友还是四个小朋友?哪一个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小鬼的嘴唇又开始发抖,说:「帮助弱势家庭。」

  「而且我弟弟也要念国中了,」大只说:「他也会开始被逼交班费。」

  「好了,我懂了。」

  「有谁比我们更可怜,我们不需要演,只需要,」佑佑比出大拇指,按讚的手势,一字一顿比三下,说:「做、自、己。」

  「对啊,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每天都被逼债,真的都要哭出来了,有谁比我们更可怜,强忍悲痛,不如,做、自、己。」

  「做、自、己」三个人跟着比手势,每比一次就更说服自己一些。

  四人各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阿左尤其捨不得把手中的纸钞交出,他说:「这真的是我全部的财产。」

  他们把四张一百元纸钞折半兜在一起,人头向外各自面对四人。阿左说:「我听人家说四面佛有求必应,现在这四张一百块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四面佛,他会保佑我们的……」

  还没等阿左说完,佑佑就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亲爱的孙中山先生啊,我发誓你是课本中我唯一没有乱画的历史人物,学校老师常常说我是天生的坏分子,请你保佑我发挥才能,成为真正的犯罪高手,成功赚钱。」

  「我也是天生的坏分子,请你保佑我成功赚钱。」

  「顺便保佑我身体健康不用花钱看医生。」

  「还有屁股不要再长青春痘。」

 

  为了躲开正牌的爱心笔诈骗集团,阿左与大只一组,两人当饵到捷运出口前兜售爱心笔,让周遭所有爱心笔诈骗集团都一拥而上追逐他们,调虎离山后,佑佑与小鬼趁着这段追逐的空档把平常在学校压抑的辛酸血泪都掏心掏肺倾诉出来,路人无不为之动容,有人还一口气就掏出千元大钞买下五枝。

  一旦原先的诈骗集团归位回来,看见佑佑与小鬼,他们两位立即转而当饵,再次展开追逐,阿左与大只就顶替他们俩的位置继续卖起爱心笔。

  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把戏不能重複太多回,于是提心吊胆满头大汗,更像一回事。只不过,当阿左第二次回到捷运出口卖爱心笔时,他发现除了他跟大只之外,还有一个跟他穿着同间学校制服的学生也混在他们之间兜售爱心笔。

  「喂!同学,」阿左看着那个一脸怒气的短髮国中生,说:「表情。」

  对方没有理解阿左的意思,反而睁大眼睛,看起来更生气。阿左伸出两手食指,按在眼袋上,把下眼睑往下拉,做出悽惨的鬼脸,以唇语对怒气国中生说:「要可怜。」

  怒气国中生笑了几声,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马上眼眶泛红,对着路过的中年妇女说:「请帮助弱势家庭。」中年妇女停下脚步与怒气国中生四目交接,马上就被对方含在眼眶的泪感动,除了掏钱买笔之外,还硬生生地拥抱怒气国中生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成交后,阿左对着怒气国中生比个V,但随即感到不对劲,问:「同学,你哪来的啊?」

  怒气国中生不理他。

  「同学,我叫阿左,左边的左。」  

  怒气国中生转头假装没看到阿左。

  「哈啰。同学,我叫阿左。」

  怒气国中生把头转向另一边,两人来回几次,忘了注意周遭情况,一不留神已经被正牌诈骗集团包围。

  「你们很想赚钱是不是?」耳环男抓住阿左与怒气国中生,其他人也将他们团团包围,耳环男说:「我带你们去见老大,他可以帮你们安排工作,不用站整天那幺辛苦,可躺可坐,专车接送喔。」

  「真的吗?」阿左一脸灿笑。

  「当然啦。」阿左与怒气国中生被推挤包围往旁边的大楼移动,带头的染髮少女拿钥匙开楼梯间的门,其他人前后夹挤阿左与怒气国中生,最后把他们推入顶楼的小房间。

  「等一下。我去叫老大来。」耳环男说完便把门关上离开。

  「耶!」阿左对着怒气国中生比出胜利手势,说:「爽了啦!我们找到工作了。」

  「你白癡喔。」怒气国中生试着开门,发现门已经反锁,他开始翻箱倒柜,说:「他刚刚讲的什幺意思你听不懂吗?」他指着窗外一个趴在十字路口不停点头的乞丐说:「你看那个,断手断脚行动不便多可怜,可坐可躺赚大钱对吧。他每天早上怎幺来的?晚上怎幺走的?就是专车接送。」

  「不会吧。」阿左吓得脸色苍白,说:「你是不是太不相信人了啊?」

  「要相信你自己相信,我不跟你当白癡。」怒气国中生从地上捡起几张废纸与一个打火机,他搬张椅子站上去,在烟雾侦测器正下方点燃废纸,不到十秒立即警铃大作,天花板的消防水管开始喷水,怒气国中生拿起椅子砸门,门板只稍微凹陷,他又搬起桌子,对阿左说:「喂,你要不要帮忙?」阿左才从惊吓中回神过来。

  两人全身淋湿逃出大楼,一到马路上又看见耳环男带着一个嚼槟榔的平头刺青男往他们走来,慌乱间突然一只手抓住他们,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佑佑。

  「走,跟我走。」佑佑带着两人钻进防火巷,进入餐厅后门,转了几圈后从整修中的电影院售票口跑出来再进入小旅馆侧门专给小姐出入的楼梯,再转几圈后过马路跑进一栋老旧国宅。

  「他们不会过来。」佑佑说:「小鬼跟大只在楼上我家等你们。」

  「这里这幺明显,为什幺他们不会来?」

  「拜託,这里是西门町最有名的阿飘建筑好不好?要是有钱谁愿意住这里。白天晚上都没有人敢进来啦。」

  佑佑带领两人前进,并且往天井指,说:「走路的时候要往上看喔。免得被跳下来的人砸到。」

  「跳下来的……人?」  

  「不要怕啦。现在比较少了,数量有限,又不是取之不竭。」

  佑佑对着楼上吹口哨,小鬼与大只立即开门站到走廊围墙边,佑佑说:「你们别站太靠近围墙喔,会有一股想跳下来的冲动。」

  众人在国宅中庭集合,阿左简述刚刚的危机后,四人决定请怒气国中生吃饭报答,他们来到佑佑父亲在国宅路边的小麵摊。

  佑佑父亲的麵摊生意不好,除了佑佑父亲年纪太大动作迟缓之外,在一旁帮忙的母亲与妹妹的五官与神情都与一般人不一样,平脸短颈四肢粗短,是俗称喜憨儿的唐氏症特徵。

  众人刚坐定不久,一对情侣也在旁边坐下,男生刚点完菜,女生拿出手机正準备打卡时看2到佑佑母亲,马上起身跟男友说:「走啦。我不要吃白癡做的菜。」

  也许是早习惯这样的景象,佑佑低头不语,佑佑母亲与妹妹也愧疚地往旁边站,阿左、大只、小鬼笼罩在这样的低气压中,也跟着洩气低头。

  「小姐,走之前你应该先道歉。」怒气国中生站起来说。

  「道什幺歉,这是卫生问题耶,被白癡传染怎幺办?」

  「小姐,你这是人身攻击。」

  「拜託我讲的是事实好不好,难道他们不是白癡吗?」

  「小姐,难道你这样不尊重人就不是白癡吗?」

  女子男友一听,箭步上前作势要打人,说:「你再讲一次看看。」

  「算了啦,我们是文明人,不要跟这种神经病计较。」女子拉着男友离开。

  「小姐,走之前请你先道歉。」

  「神经病。」

  情侣走远后,阿左、大只、小鬼不禁起立鼓掌,佑佑则是偏过头去掩饰泛红的双眼。

  「拍什幺手?刚刚你们为什幺不出声?」怒气国中生转身看着阿左他们,说:

  「为什幺不反抗?等着被欺负吗?连个屁也不敢放,好方便别人欺负你吗?」

  眼看众人没有回应,怒气国中生拿起背包準备要走,他说:「不甘心?就反抗啊!命苦,就革命啊!」

  「什幺都不干,就等着被这个世界干!」怒气国中生对他们大吼一声就离开。

  五行战士四人组站在西门町的窄巷中,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那句话还不停在四人脑海缭绕不去。

  「不甘心?就反抗啊!」

  远方传来明星握手会的声浪。

  「命苦,就革命啊!」

  警车鸣笛追逐外面马路拒绝临检的超跑。

  阿左紧握双拳,默唸似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什幺都不干,就等着被这个世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