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越笑越灿烂,绝口不提过世的外婆


89人参与 |分类: X真生活|时间: 2020-07-10

我努力越笑越灿烂,绝口不提过世的外婆

笛波外婆在我十五岁夏天的前八个月,因为心脏衰竭过世了。就算她年岁已高,她仍是个了不起的女人。银髮闪亮,双颊红润,身形纤瘦。因为她,妈才会如此爱狗。她在女儿们小时候,总是至少养两只或甚至四只黄金猎犬,到她过世前都是如此。

外婆个性武断偏颇,却贴心温暖。我们小时候清晨早起时,总是可以跑到克来梦大宅把外婆吵醒。她的冰箱里随时都有玛芬蛋糕麵糊,她会立刻将它倒进锡盘,然后烤出最香甜美味的玛芬热蛋糕,让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此时岛上其他人根本都还没醒来。她还会带我们摘莓果,陪我们一起做派,或她所谓的「一团糟」,然后当晚大伙儿可将那团糟嗑个精光。

外婆每一年都会为玛莎葡萄园的农业研究中心举办一场慈善派对,我们一向全员出席。派对在户外的白色大帐篷下举行。小鬼们光着脚,穿着可爱的洋装四处奔跑。强尼、蜜兰、盖特和我则会偷喝几杯红酒,直到我们头重脚轻、胡言乱语。外婆先与强尼共舞,接着是我爸,最后才与外公翩然起舞,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裙角。

比其坞的十五岁夏天,笛波外婆离我们而去。克来梦感觉空虚极了。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灰色维多利亚建筑。它有一处塔楼,门廊环绕整个一楼。屋内挂满《纽约客》漫画、家族相片、刺绣抱枕、小型雕塑、象牙纸镇与鱼类标本。放眼望去都是笛波外婆与外公的精心收藏。草坪上有一张足以容纳十六人的大型野餐桌,远处一棵庞然枫树下还挂着轮胎鞦韆。

外婆总是在厨房忙进忙出,张罗家族出游的行程。她会在自己的工作间做拼布被,从楼下就听得见缝纫机的低吟。平日她也会穿着牛仔裤,戴着园艺手套,指挥园丁在花园挥汗工作。

如今大宅悄然无声。流理台上再也没有打开的食谱,厨房音响不再放送优雅的古典音乐,但盘子里放的仍是外婆最喜欢的牌子的肥皂,花园绽放的也是她最喜欢的植物。她的木匙与餐布还在原位,静静等候主人。

有一天四下无人时,我独自走进一楼后方的工作间。我碰触外婆的编织品,闪亮的钮扣对我眨眼,旁边放了五彩缤纷的棉线。

一开始屈服的是我的头与肩膀,接着是我的臀部与双膝。不久,我便已经哭成一滩小水洼,整个人淹没在美丽的棉布间。外婆未完成的拼布被我的泪水浸溼,缝纫机的金属配件也因为我的泪生鏽了。有那幺一、两个小时,我就这幺成了一滩泪水。我的外婆,我的外婆啊。她就这幺永远离我们而去,但我却还闻得到她的香奈儿香水味,悠悠留在编织品上,徘徊不去。

妈找到了我。她要我恢复正常。因为我办得到。因为我可以。她告诉我。妳好好深呼吸,然后坐起来。

又一次,我听话照做了。

妈很担心外公。外婆走后,他总是脚步踉跄,无时无刻抓住椅背或桌面,以保持自己的平衡。他是一家之主,她不希望他就此怅然若失,无所适从。她想要他知道,女儿与孙儿还陪伴在他身旁,大家就跟平常一样坚强快乐。这很重要,她坚持;这是对的、这是好的。不要抑郁寡欢,不可以让人们知道你的失落。「妳懂吗?凯笛?沉默是痛苦的最佳保护罩。」

我懂,我努力绝口不提笛波外婆,一如删除对父亲的回忆。虽然这让我不开心,但我必须做得彻底,忘得一乾二净。跟阿姨们晚餐、与外公搭船出海,甚至与妈独处时,我必须表现得彷彿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未存在。而辛克莱家族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当我们团聚一堂时,家人脸上的微笑更深了。贝丝离开布洛迪姨丈时我们就是这样,当威廉姨丈抛弃佳莉时,以及外婆的爱犬胡椒因癌症过世,我们也曾经如此。

摘自《骗徒》

Photo:Tasha,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