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达人骆頴佳 柔性抗争集体哀恸 高歌连结你我


80人参与 |分类: X真生活|时间: 2020-07-10
情感达人骆頴佳 柔性抗争集体哀恸 高歌连结你我 情感达人骆頴佳(杨柏贤摄)情感达人骆頴佳 柔性抗争集体哀恸 高歌连结你我 骆頴佳的着作《边缘上的香港:国族论述中的(后)殖民想像》情感达人骆頴佳 柔性抗争集体哀恸 高歌连结你我 情感达人骆頴佳 柔性抗争集体哀恸 高歌连结你我

很久以前,广场(Plaza)曾是议论政治、朗读诗歌、讲述历史的公共空间,现代社会却变成消费场所。六月至今的这场反修例运动,示威者一次次颠覆这类由资本主义主宰空间的使用惯性,商场广场多次成为静坐和示威阵地,这星期以来,更自发到场合唱「香港国歌」《愿荣光归香港》。

一向在情感表达上克制自恃的香港人,无惧走音不怕尴尬,高声呼嚎感情直白的歌词,更欲罢不能地重複,在歌声中互相连结。

骆頴佳在讲座中说到最近才真正领悟文化理论家Judith Butler所言身体之脆弱,「脆弱不代表受伤,而是开放你的身体,以自己的身体或情感,向不可知的他者和世界结连,将身体的界线打开,向不可知的环境探索」。「当你以身体的脆弱对抗强权,这种为弱势的他者在公众地方声援、抗争,以至集体哀恸,是一种勇于以脆弱的姿态向强权展现一种对抗、不畏惧的叛逆表现。」何以这土地泪再流,何以令众人亦愤恨,这场运动的情感政治,值得深思。

读过骆頴佳的《边缘上的香港:国族论述中的(后)殖民想像》,书中自我简介的第一句便写着「土生土长香港人」。后来因访问,跟他成为了「脸友」,竟在街坊群组中发现了他,还是会分享街拍的那种街坊。我们没有约在屋苑见面,在浸大人文及创作系担任通识及文化研究课程讲师的他,跟我在暑期结束的校园谈起他的研究和教学。

从骆頴佳着作《边缘上的香港》展开,才知道原来那是基于他经历时代转折的硕士论文增润再写。当年,他花了五年完成硕士学位,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九年,正好横跨回归。当同学们一窝蜂研究港人身分认同,他却倒过来思考中国的国族主义者如何理解香港,香港如何被挪用、被消费,去满足中国人不同年代的建国大业。论文从五四运动时期谈起,当时的救国民族主义者譬如鲁迅等,刻意描述殖民地走狗的形象,写香港女人与外国人勾搭,说他们搞杂种,当报纸报道香港人因偷窃被外国人打,就说香港人的奴性重,「香港成为他们对『残存』中国封建文化恐惧与失望的移情对象,强调当中的奴性和不被启蒙」。到了毛时代,当港英政府尝试透过强调经济发展建立所谓香港意识,左翼文化论述则倒过来将经济发展非神话化,《文汇报》、《大公报》出现很多「伤残文学」,将香港人描绘成被港英政府奴役的人,在工业意外的故事裏总是被机器残害而孤立无援。到了一九八○年代,邓小平推行改革开放,「当时就要拆解一个矛盾,当大家都知道香港的经济繁荣其实很得利于殖民地政府,但邓小平的后社会主义论述又不想给credit英国人,可以如何歌颂香港的经济?」于是透过矮化港英政府和港督能力,强调施政如何剥削,再强化郑裕彤和李嘉诚等华人商人,以华人的民族经济胜利诠释香港的经济。「简单来说,香港从来在国族论述裏都讲不到自己想讲的。香港人在他们心目中是一个他者,满足他们某些欲望,补偿他们某些缺失。」

骆頴佳清楚记得当年讲论会上被一名外籍老师批评他妄想,「他用了一个字,paranoid,类似恐惧症的意思,被这样一说,条气有点唔顺,但当时年轻,觉得是『哦,我的论文可能太过神经紧张』」。骆頴佳笑说现在可能大家都在惊,但当年始终受后现代思潮影响,怕将事物二元对立。书成于雨伞运动后两年,「我不敢说有前瞻性,只是发觉以前写的东西都有些价值」,他并承接研究脉络,再添一章分析回归以来,尤其SARS后,香港的繁荣如何被中国中产用以迴避创伤和救赎身分危机(例子见于电影《港囧》角色),满足他们扭曲、威权主义式的资本主义。

从骆頴佳的论述可见,国族并不是先天既定下来,而是在特定历史文化处境下,建构、想像,甚至发明出来,透过各种想像和符号,在不同时期挑动国族主体的不同情感。这又为他近年对情感政治的研究兴趣留下线索。「我乜鬼都教,艺术欣赏、西方思想史、城市研究、香港研究……」说到香港研究这门课,他笑言大镬,课程设计本以本土派和民族论收结,「但今年唔可以,整个『反送中』,有好多好有趣的可以讲,有一半可能要执过。」

所有人都是抗争主体

Facebook上的骆頴佳算是活跃,经常转发运动消息。他自称是去吓游行的和理非,却不敢自居冷气军师,始终对自己的论述保持自觉,「我不是在前线冲,讲什幺意义都不大,但作为学者,尝试概念化,尝试让人看到一些现况,这会否能构成正面力量,有就固然好啦」。反修例运动发展至今三个月,他一直留意当中的情绪与情感操作。他说自己平日最喜欢穿黑衣,最近有点犹豫,「但看见那次白衣人咩色衫的人都打,就豁出去了」。见面前一天,正是争取《香港人权及民主法案》的游行集会,即使获得不反对通知书,却被提早完结,「做很多小动作。唔需要吓吓搵警察拉你,虽然佢会。都唔需要戒严或者紧急法令,只需做些事,製造白色恐怖,令你唔敢出街」。不过情感是一币两面,除用作政治操控手段,也是转化成建立社会运动主体的关键,「可以成为你武装自己,去建立自己主体性的方式」。

筹备中的新着则由资本说起,讨论有关情感资本主义,计划于数月内出版,他问记者有没有留意畅销书榜,「好多书教人如何管理情绪、EQ。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好多时候都在利用人的情感能量,服务性行业要求你有礼貌,明明好不满都要对住客人笑,福柯的说法就是规训自己的情绪」。骆頴佳观察到人的情感在当下社会环境只有两种用途──在职场上压抑自己,压抑愤怒和疲累,然后透过消费宣泄,「即是做港猪啰」。他从背包拿出法国哲学家Garcia的一本书,「Garcia说人现在被好多情感情绪操弄,好intense,但可以尝试摆脱它,我会以此切入点思考,这些情感本身可以好具摧毁性,但如果懂得转化,可以成为一种伦理道德力量」。他再谈到佛洛伊德所讲的「力必多」政治,想探讨在剥削自己的压抑与消费的沉溺以外,有没有其他出口,「如何channel你的情绪到一种公民情感?」

8‧31太子站警察无差别打人事件,骆頴佳看直播看得愤怒,依然细心留意留言,发现反应两极,有人伤心恼怒,也有人感到痛快兴奋,「今天所有人都作为抗争主体,其实蓝丝也包括在内。大家都是被不同情绪能量充斥,令致最后做出某种选择」。这叫他想起美国哲学家纳思邦在《从噁心到同理》提到情感反映人的价值判断,为何某些人会对同性恋感到噁心羞耻,甚至在多元化社会依然存在种族歧视,背后除了牵涉好多政策问题,亦有关教育的欠缺——忽略了培育有同理心、关注弱势群体的政治主体,「纳思邦认为公民的培育不单是训练建立论述,亦关乎育养同理心、同情等情感」。

愤怒与慈悲和爱

这场运动中,有些情绪不停酝酿翻滚,例如愤怒和哀恸。记者在访问数天后,出席骆頴佳主讲以哀恸伦理为题的讲座。分析这场运动的情感操作,他提到愤怒其实有僭越(transgression)的能力,因此可以成为建立勇武主体的重要能源,例如违背迴避催泪弹的常理,冲前扑灭,他说自己对暴力行为的接受程度这几个月来也有提升。想起纳思邦的另一本着作《愤怒与宽恕》,书中指愤怒来自有人做出违反自己持守价值的错误行为,结果往往产生报复的意愿,「但她没有反对,甚至在一些访问裏说到某些社会运动如果没有愤怒,是不能完成的。不过她也提醒,愤怒并不能成为追求正义的必然动力,社会运动若只被愤怒驱动,以侮辱对方的方式报复只会强化暴力与仇恨」。他说在没任何出路时,很明白愤怒与报复的必须,「甘地、马丁路德金与曼德拉等反愤怒非暴力抗争固然可取,但若没有愤怒的群众配合,其实运动又怎会成功?」「我呢啲和理非又嚟喇,我认为纳思邦叫我们转化愤怒,在长远建立以慈悲和爱作为推动公义动力的公民社会,还是有可取之处。」譬如争取运动中的道德高地,就能凝聚群众,他举例说,「反送中」游行有很多游行稀客,甚至一些亲建制的蓝丝都被政府的不义刺激而走上街。

公义没彰显 如何宽恕?

示威者一再重申缺一不可的五大诉求中,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的一项,政府多次否定,身为法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纳思邦在书中讨论仇恨处理,亦提到问责机制,「她觉得一个社会要处理仇恨,不可以就这样叫他们宽恕对方。还没有公义彰显,叫我宽恕对方?好嬲的嘛。她研究很多种族冲突个案,最后一定要透过某些委员会解决。现在一些亲建制派人会说,等大家唔嬲,才可以调查,其实是倒转了,她的说法是,要处理了,才可能和好」。纳思邦又提到无条件的恩慈比愤怒更能促进成就公义社会,骆頴佳提醒,恩慈容易被挪用为掩饰不公义的藉口,「讲清楚,不是说要对政府警察慈悲,而是像Judith Butler所讲,将他者的受苦转化成自己的道德意志」。

集体哀恸感召人

虽有恼怒愤恨,传媒亦有捕捉抗争现场中示威者的冲击行为,骆頴佳却指运动不必然绝对地刚性,同时可以是一场柔性抗争。他回忆六月至今出现过一幕幕叫人哀恸的场面:示威者为黄衣义士献花;外国明星、政治元首也掩眼对爆眼女生表示支持;林郑以港人「慈母」自居,触发一班妈妈在遮打集会,很多原来不关心政治的人再不能无动于中。「斯宾诺莎在《伦理学》裏讲affect,有人译作情动力,他有句名句,affect的功能是to affect and be affected,意思是人在被他人的情感影响同时,亦以自己的情感影响他人。」「我很喜欢的文化理论家Judith Butler认为最有力量的公共空间抗争不是上前冲,她一定是一个和理非的左胶,她觉得最能够感召人,成为抗争力量,是集体哀恸。」Judith Butler认为集体哀悼是公共情感的表现,情感并不那幺私人,也应该有其公共面向。在集体聚会裏,大家透过分享诗歌,一同流泪、手牵手,形成互相感染的力量。骆頴佳在新书中也有一章讨论集体哀悼活动的意义,并非只是行礼如仪,「Judith Butler说生命的哀悼为何咁重要呢,因为哀悼裏涌现的不可知,往往多于可知。什幺意思呢?她用佛洛伊德的讲法——当人失去一些东西时,很多时不知道真正失去的是什幺,但倒过来当你思考自己失落了什幺,譬如你在『反送中』运动,有战友受伤,或者有人死,不可以继续和你走下去,这份失落反过来会令人思考自己在这场运动中,甚至存在的意义」。

容让脆弱受苦者不感孤单

他想起上周有组成人链中学生向路过的他鞠躬,「我都眼浅,后来才想起,应该给他们竖拇指。我会想,如果我读中学时发生这些事,我会不会也这样做呢。又要顶得住校长、学校,加上何君尧又说要来学校巡……所以不要轻看哀悼,如果认真投入地参与,可以成为你自我觉醒的过程,甚至让你从一个自我中心的主体,变成一个他者导向的道德主体,这是伦理主体的建立,中国的说法是,你会变成仁者」。这是为何某些极权政府总要防範这类温和的公开悼念,例如每年天安门母亲拜祭时都有武警在旁,反对的不止是仪式本身,而是哀悼所生产的「危险」的「政治情动力」。一同以脆弱的肉身暴露在危机下,佔据的空间和拥在一起的情感,能容让脆弱的受苦者感到认同和受支援,参与的人也可藉此体会有你有我的共同情感。

截稿晚上,记者在电脑屏幕前焦急地整理这篇访问,在社交平台上看见骆頴佳分享楼下商场大合唱现场情况,街坊如何在歌词中记认自己作为「同行儿女」的身分。初见面时,街坊骆頴佳问过我,每晚十点有没有嗌,这一夜我竖起耳朵,留意正好住在对面的他有没有传来一声「加油」,才发现在晚星坠落的徬徨午夜,迷雾裏最远处虽没有吹来号角声,但每晚各区的这些微弱叫喊,暴露在充满未知的尴尬空洞中正等待和应,寻求同在的连结。

文 // 潘晓彤图 // 杨柏贤编辑 // 蔡晓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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